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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断指女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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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管事脸色一白:“余姑娘!”

严明鸢的脸色也冷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余梅桢道:“意思是,阿秀的手断了,你们都在问织坊怎么办,订单怎么办,机器怎么办。没人先问,她以后怎么办。”

阿秀躺在床上,眼泪一直流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也没有人敢看她太久。

因为她那只包着血布的手,比所有话都刺眼。

严明鸢终于又看向阿秀。

这一次,她看得比刚才久了一些。

阿秀的手仍旧藏在被子里。

可越是藏着,越像有什么东西在严明鸢眼前露了出来。

严明鸢忽然觉得很烦。

不是烦余梅桢。

也不是烦阿秀。

是烦这屋里的所有人,都像在等她表态。

从小到大,她被教的是怎么做一个严家小姐。

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说话不可急,笑不可露齿,见人要知道分寸,处事要顾全体面。

可没人教过她,女工的手被机器绞断时,严家小姐该说什么。

她沉默片刻。

“方管事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先把阿秀留在织坊养伤。药钱照给。至于伤病册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方管事紧张地看着她。

余梅桢也看着她。

严明鸢很不喜欢余梅桢这种眼神。

像在等她究竟是不是只会说体面话。

她抿了抿唇。

“先记下来。”

方管事一惊:“三小姐?”

严明鸢冷声道:“我说先记下来。”

方管事不敢反驳。

余梅桢看了严明鸢一眼。

严明鸢立刻道:“你别以为我是帮你。”

余梅桢道:“我知道。”

严明鸢皱眉。

余梅桢道:“你是怕事情传出去更难看。”

这话太直。

严明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
“你……”

林素缃终于开口:“梅桢。”

余梅桢闭了嘴。

严明鸢看向林素缃。

她知道这个女人。

严府这些日子都在说她。

那个让严家补回旧样册名字的绣娘。

严明鸢原本以为她会是个怨气很重的女人。

可眼前的林素缃很安静。

安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
林素缃道:“三小姐肯让人记下,已经比不记好。”

严明鸢听见这句话,心里稍稍松了一点。

可林素缃下一句又说:“只是记下以后,不能只放在严家手里。”

严明鸢:“……”

她终于明白,余梅桢这张嘴是随谁了。

方管事当场写了阿秀的伤病记录。

时辰。

机器。

伤处。

大夫诊断。

药钱。

暂留织坊养伤。

余梅桢盯着他写完,又让沈玉娘看了一遍。

沈玉娘不识几个字,只认得阿秀的名字。

余梅桢便一字一句念给她听。

念到“机器未停,接线时伤手”时,方管事脸色很难看。

“这句不妥。”

余梅桢问:“哪里不妥?”

“像是织坊有责。”

余梅桢道:“本来就有。”

方管事看向严明鸢。

严明鸢没有说话。

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
小小一双,干净,规矩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嬷嬷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“小姐,是您自己乱动,布才缠歪了。”

那时她疼得发抖,却也真的以为,是自己不该乱动。

原来有些话,不管用在脚上,还是用在手上,都差不多。

严明鸢抬头。

“照实写。”

方管事不敢再改。

余梅桢让他抄了两份。

一份织坊留底。

一份给阿秀。

方管事脸色已经麻了。

“余姑娘,这又是一式两份?”

余梅桢道:“你记性挺好。”

严明鸢原本还沉着脸,听到这里,竟差点笑出来。

她很快忍住。

余梅桢看见了,却没有点破。

阿秀用没受伤的左手,慢慢按了手印。

她看着那张纸,小声问:“这上头真的写了我的名字?”

余梅桢点头。

“阿秀。”

“不是女工一名?”

“不是。”

阿秀低下头。

她不认得那两个字。

可她知道,从今日起,那两个字在纸上了。

不是在别人嘴里。

是在纸上。

离开织坊时,雨又落了下来。

严明鸢也要回府。

她的丫鬟撑着伞在门口等。

余梅桢和林素缃没有伞,只披着旧斗篷。

严明鸢看了她们一眼,忽然道:“你们住梅家坞?”

余梅桢点头。

“路远。”

“走惯了。”

严明鸢沉默片刻。

“我让车送你们。”

余梅桢道:“不用。”

严明鸢脸色一冷:“你非要处处同我顶?”

余梅桢看她一眼。

“三小姐若是真想送,那就送阿秀。她现在更需要车。”

严明鸢一怔。

她竟没想到这一层。

她身边的丫鬟也愣了。

严明鸢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
过了片刻,她转头吩咐丫鬟:“去叫车,送阿秀。”

丫鬟忙应下。

余梅桢这才道:“多谢。”

严明鸢看着她。

“你终于会说句好听的了。”

余梅桢道:“三小姐也终于做了件实在的。”

严明鸢气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
可等余梅桢扶着林素缃走入雨里,她站在织坊门口,看着那两道背影,却没有像最初那样只觉得粗野无礼。

她忽然觉得,余梅桢的背影很稳。

不像严府里那些小姐太太,走路像怕踩坏地。

余梅桢不是。

她像知道自己脚下的泥从哪里来,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

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。

鞋面干净。

鞋尖小巧。

没有一点泥。

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觉得这干净有些刺眼。

当晚,严明鸢回到严府。

严承砚正在前厅等她。

“去织坊了?”

严明鸢点头。

严承砚看她一眼。

“见到余梅桢了?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“如何?”

严明鸢想了想。

“很没规矩。”

严承砚似乎笑了一下。

“还有呢?”

严明鸢沉默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但她说得也不是全错。”

严承砚抬眼。

严明鸢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。

“阿秀的手……确实不能只给几吊药钱。”

严承砚看了她许久。

“明鸢,你从前不管这些事。”

严明鸢道:“从前没人让我看见。”

这句话出口,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
严承砚没有说话。

他忽然发现,严家这段日子变的不只是严既白。

连严明鸢也开始看见了。

而看见,是最麻烦的开始。

几日后,上海。

严既白收到余梅桢的新信。

信里写得很乱,字比前几封更多,也错得更多。

但他很快抓住了几个字。

阿秀。

机器。

伤手。

严明鸢。

他看到妹妹的名字时,手指停住。

余梅桢写:

你妹妹严明鸢来了。

她一开始看不起我。

现在也未必看得起。

但是她让方管事写了伤病册,也让车送阿秀回去。

她嘴很硬。

你们严家人都这样。

严既白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顾澜坐在旁边,问:“笑什么?”

严既白把信递给她。

顾澜看完,也笑了。

“你妹妹要出来了。”

严既白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
顾澜道:“一个高门小姐,第一次发现自己干净的鞋刺眼,这就是出来的开头。”
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
“她从小被家里护得太紧。”

顾澜道:“护得太紧,也是一种关。”

严既白想起余梅桢在信里最后写的一句。

阿秀的手不能自己决定伸不伸。

你妹妹的脚,也未必能自己决定走去哪。

严既白看着这句话,心里微微沉了下去。

他知道严明鸢小时候裹过脚。

也记得自己曾在廊下听见妹妹哭声,跑去求父亲。父亲后来发了火,布松了些,可他那时还小,不明白松了些不等于没有疼过。

更不等于骨头没有被压过。

他也知道严明鸢迟早要议亲。

严家这样的门第,女儿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女儿的事。

他以前都知道。

但他从未真正替妹妹想过。

就像他以前知道茶农苦,却没有真正走进茶山。

知道女工苦,却没有真正看见旧样册。

知道妹妹缠过足,却没有真正想过,她那双脚后来还能不能走远路。

严既白提笔给余梅桢回信。

写到严明鸢时,他停了很久。

最后只写:

明鸢自小在严府长大,眼界被门墙困住,并非全然冷心。

若她说话难听,你可以骂她。

但若有一日她愿意听,也请你同她说。

她也该有知道自己处境的权利。

写完这句,他又补了一行:

也该有决定自己的权利。

他看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这不像自己写给余梅桢的。

更像是写给严明鸢。

写给那个还站在严府深处,不知道自己将被推向何处的妹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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