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管事脸色一白:“余姑娘!”
严明鸢的脸色也冷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余梅桢道:“意思是,阿秀的手断了,你们都在问织坊怎么办,订单怎么办,机器怎么办。没人先问,她以后怎么办。”
阿秀躺在床上,眼泪一直流。
她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人敢看她太久。
因为她那只包着血布的手,比所有话都刺眼。
严明鸢终于又看向阿秀。
这一次,她看得比刚才久了一些。
阿秀的手仍旧藏在被子里。
可越是藏着,越像有什么东西在严明鸢眼前露了出来。
严明鸢忽然觉得很烦。
不是烦余梅桢。
也不是烦阿秀。
是烦这屋里的所有人,都像在等她表态。
从小到大,她被教的是怎么做一个严家小姐。
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说话不可急,笑不可露齿,见人要知道分寸,处事要顾全体面。
可没人教过她,女工的手被机器绞断时,严家小姐该说什么。
她沉默片刻。
“方管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先把阿秀留在织坊养伤。药钱照给。至于伤病册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方管事紧张地看着她。
余梅桢也看着她。
严明鸢很不喜欢余梅桢这种眼神。
像在等她究竟是不是只会说体面话。
她抿了抿唇。
“先记下来。”
方管事一惊:“三小姐?”
严明鸢冷声道:“我说先记下来。”
方管事不敢反驳。
余梅桢看了严明鸢一眼。
严明鸢立刻道:“你别以为我是帮你。”
余梅桢道:“我知道。”
严明鸢皱眉。
余梅桢道:“你是怕事情传出去更难看。”
这话太直。
严明鸢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“你……”
林素缃终于开口:“梅桢。”
余梅桢闭了嘴。
严明鸢看向林素缃。
她知道这个女人。
严府这些日子都在说她。
那个让严家补回旧样册名字的绣娘。
严明鸢原本以为她会是个怨气很重的女人。
可眼前的林素缃很安静。
安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林素缃道:“三小姐肯让人记下,已经比不记好。”
严明鸢听见这句话,心里稍稍松了一点。
可林素缃下一句又说:“只是记下以后,不能只放在严家手里。”
严明鸢:“……”
她终于明白,余梅桢这张嘴是随谁了。
方管事当场写了阿秀的伤病记录。
时辰。
机器。
伤处。
大夫诊断。
药钱。
暂留织坊养伤。
余梅桢盯着他写完,又让沈玉娘看了一遍。
沈玉娘不识几个字,只认得阿秀的名字。
余梅桢便一字一句念给她听。
念到“机器未停,接线时伤手”时,方管事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句不妥。”
余梅桢问:“哪里不妥?”
“像是织坊有责。”
余梅桢道:“本来就有。”
方管事看向严明鸢。
严明鸢没有说话。
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小小一双,干净,规矩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嬷嬷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小姐,是您自己乱动,布才缠歪了。”
那时她疼得发抖,却也真的以为,是自己不该乱动。
原来有些话,不管用在脚上,还是用在手上,都差不多。
严明鸢抬头。
“照实写。”
方管事不敢再改。
余梅桢让他抄了两份。
一份织坊留底。
一份给阿秀。
方管事脸色已经麻了。
“余姑娘,这又是一式两份?”
余梅桢道:“你记性挺好。”
严明鸢原本还沉着脸,听到这里,竟差点笑出来。
她很快忍住。
余梅桢看见了,却没有点破。
阿秀用没受伤的左手,慢慢按了手印。
她看着那张纸,小声问:“这上头真的写了我的名字?”
余梅桢点头。
“阿秀。”
“不是女工一名?”
“不是。”
阿秀低下头。
她不认得那两个字。
可她知道,从今日起,那两个字在纸上了。
不是在别人嘴里。
是在纸上。
离开织坊时,雨又落了下来。
严明鸢也要回府。
她的丫鬟撑着伞在门口等。
余梅桢和林素缃没有伞,只披着旧斗篷。
严明鸢看了她们一眼,忽然道:“你们住梅家坞?”
余梅桢点头。
“路远。”
“走惯了。”
严明鸢沉默片刻。
“我让车送你们。”
余梅桢道:“不用。”
严明鸢脸色一冷:“你非要处处同我顶?”
余梅桢看她一眼。
“三小姐若是真想送,那就送阿秀。她现在更需要车。”
严明鸢一怔。
她竟没想到这一层。
她身边的丫鬟也愣了。
严明鸢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过了片刻,她转头吩咐丫鬟:“去叫车,送阿秀。”
丫鬟忙应下。
余梅桢这才道:“多谢。”
严明鸢看着她。
“你终于会说句好听的了。”
余梅桢道:“三小姐也终于做了件实在的。”
严明鸢气得一时说不出话。
可等余梅桢扶着林素缃走入雨里,她站在织坊门口,看着那两道背影,却没有像最初那样只觉得粗野无礼。
她忽然觉得,余梅桢的背影很稳。
不像严府里那些小姐太太,走路像怕踩坏地。
余梅桢不是。
她像知道自己脚下的泥从哪里来,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
严明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绣鞋。
鞋面干净。
鞋尖小巧。
没有一点泥。
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觉得这干净有些刺眼。
当晚,严明鸢回到严府。
严承砚正在前厅等她。
“去织坊了?”
严明鸢点头。
严承砚看她一眼。
“见到余梅桢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如何?”
严明鸢想了想。
“很没规矩。”
严承砚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严明鸢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但她说得也不是全错。”
严承砚抬眼。
严明鸢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。
“阿秀的手……确实不能只给几吊药钱。”
严承砚看了她许久。
“明鸢,你从前不管这些事。”
严明鸢道:“从前没人让我看见。”
这句话出口,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严承砚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发现,严家这段日子变的不只是严既白。
连严明鸢也开始看见了。
而看见,是最麻烦的开始。
几日后,上海。
严既白收到余梅桢的新信。
信里写得很乱,字比前几封更多,也错得更多。
但他很快抓住了几个字。
阿秀。
机器。
伤手。
严明鸢。
他看到妹妹的名字时,手指停住。
余梅桢写:
你妹妹严明鸢来了。
她一开始看不起我。
现在也未必看得起。
但是她让方管事写了伤病册,也让车送阿秀回去。
她嘴很硬。
你们严家人都这样。
严既白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顾澜坐在旁边,问:“笑什么?”
严既白把信递给她。
顾澜看完,也笑了。
“你妹妹要出来了。”
严既白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顾澜道:“一个高门小姐,第一次发现自己干净的鞋刺眼,这就是出来的开头。”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她从小被家里护得太紧。”
顾澜道:“护得太紧,也是一种关。”
严既白想起余梅桢在信里最后写的一句。
阿秀的手不能自己决定伸不伸。
你妹妹的脚,也未必能自己决定走去哪。
严既白看着这句话,心里微微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严明鸢小时候裹过脚。
也记得自己曾在廊下听见妹妹哭声,跑去求父亲。父亲后来发了火,布松了些,可他那时还小,不明白松了些不等于没有疼过。
更不等于骨头没有被压过。
他也知道严明鸢迟早要议亲。
严家这样的门第,女儿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女儿的事。
他以前都知道。
但他从未真正替妹妹想过。
就像他以前知道茶农苦,却没有真正走进茶山。
知道女工苦,却没有真正看见旧样册。
知道妹妹缠过足,却没有真正想过,她那双脚后来还能不能走远路。
严既白提笔给余梅桢回信。
写到严明鸢时,他停了很久。
最后只写:
明鸢自小在严府长大,眼界被门墙困住,并非全然冷心。
若她说话难听,你可以骂她。
但若有一日她愿意听,也请你同她说。
她也该有知道自己处境的权利。
写完这句,他又补了一行:
也该有决定自己的权利。
他看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这不像自己写给余梅桢的。
更像是写给严明鸢。
写给那个还站在严府深处,不知道自己将被推向何处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