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记织坊的私样册被翻出来以后,清河坊又热闹了一阵。
这一次,热闹不像茶篓核记那样吵。
茶篓是茶农自己的东西,竹牌一拿出来,日子、价钱、等级,多少还能说得清。可绣样不同。
一幅花样从女工手里出来,进了样册,改了颜色,换了名字,再织成绸卖出去。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,旁人很难分清。
更难的是人。
有些女工已经嫁了人。
有些回了乡。
有些病了。
有些连严家都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还有些人,即便被找到,也不愿再提当年在织坊里的事。
私样册整理出来的第一日,严承砚让人在织坊里设了一张桌子。
桌上放着新册,旧册,笔墨,还有一盏冷茶。
钱福生也在。
他已经不再是管事,却被严承砚叫来认人。
这差事比罚他银子更难受。
每翻一页,他都要说出一个名字。
谁是柳阿阮,谁是赵银娣,谁画过什么样,谁后来出了坊,谁的手坏了,谁的眼睛坏了,谁被记作“逃”。
余梅桢陪林素缃去了织坊。
织坊不在严府里,靠近城南一带。院子很深,外头看着不显,进去后才发现屋舍一间连一间。机杼声不断,线轴转动,女工们低头做事,空气里有丝线、染料、浆水和人身上闷出来的汗味。
余梅桢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。
她原以为织坊会像绸缎铺那样漂亮。
可真正的织坊并不漂亮。
漂亮的是挂出去的绸。
不是做绸的人。
女工们看见林素缃和余梅桢进来,动作都慢了一下。
有人认得她们。
这几日《春山茶雨》和林素缃的名字已经在织坊里传开了。有人私下说她命好,女儿厉害,能把十几年前的名字讨回来。也有人说她命不好,手坏了这么多年,名字回来又能怎样。
余梅桢听见过这些话。
她没有反驳。
因为这两种话,竟都不算错。
名字回来,不能让林素缃的手重新变好。
可若名字不回来,她那双坏掉的手,就像从来没有画过《春山茶雨》。
钱福生站在桌边,脸色灰败。
严承砚没有来。
来的是一个新管事,姓方,比钱福生年轻些,做事很谨慎,说话也客气。只是这种客气里总带着一点防备,像怕余梅桢一张口又要把织坊掀出几层旧账来。
方管事打开私样录。
“今日先核能找到人的几位。”
林素缃坐下,手指放在膝上,没有说话。
余梅桢站在她身后,布包挎在臂弯里。
布包里有纸,有笔,还有老童生给她写好的几句问话。
第一句是:
你愿不愿意留名?
第二句是:
留真名,还是小名?
第三句是:
愿不愿意写明花样?
老童生写完后,嘴上骂了半天,说自己一个教童蒙的,如今倒替女人问起名字来了。
可骂归骂,字写得很清楚。
第一个被找来的是柳阿阮。
她已经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很紧,身上穿着织坊里常见的青布衣裳。她走进来时,先看了一眼钱福生。
钱福生立刻低下头。
柳阿阮笑了一下。
“钱管事如今也会低头了。”
钱福生脸色更难看。
方管事咳了一声:“柳娘子,今日是核旧样。”
柳阿阮道: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向林素缃。
“你就是林素缃?”
林素缃点头。
柳阿阮打量了她片刻,忽然说:“你女儿比你厉害。”
林素缃淡淡道:“是。”
余梅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。
柳阿阮走到桌边。
方管事翻开私样录。
“柳阿阮,拱宸桥人,绘《并蒂莲水纹》。”
柳阿阮听见这几个字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她低头看那页纸。
“原来还在。”
余梅桢问:“你知道他们记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阿阮道,“我只知道公册上没有。”
“那你愿意留名吗?”
柳阿阮看她一眼。
“为何不愿?”
她伸手指了指那行字。
“《并蒂莲水纹》卖得好的时候,严记说是严家的新样。后来有一批染坏了色,钱福生却说是我底样画得不稳,扣了我半月工钱。好处是严家的,坏处是我的。如今留个名,不该吗?”
钱福生低声道:“那批染坏,是染坊的问题。”
柳阿阮冷笑:“那你当年怎么不说?”
钱福生不说话了。
余梅桢把柳阿阮的名字记下来。
她问:“留真名?”
柳阿阮道:“留。”
“花样也写?”
“写。”
柳阿阮顿了顿,又说:“把扣工钱那半月也写上。”
方管事脸色一僵:“这……”
余梅桢抬头看他。
方管事立刻闭嘴。
林素缃看着柳阿阮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柳阿阮也看她一眼。
两个女人没有多说什么。
可余梅桢忽然觉得,她们之间像有一根很细的线,悄悄接上了。
第二个来的是赵银娣。
她比柳阿阮年轻些,却憔悴得多。进门时,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。那男人脸色不好,像是被硬拉来的。
方管事念到:“赵银娣,艮山门外人,绘《秋水芙蓉》。”
赵银娣眼眶一下红了。
她伸手想摸那页册子,却被旁边男人拦了一下。
“看就看,摸什么?”
余梅桢皱眉。
赵银娣缩回手。
男人看向方管事:“这名字若留了,外头人会不会知道?”
方管事道:“先入织坊总册。”
男人又问:“会不会传到铺面上?”
方管事迟疑。
余梅桢道:“看她愿不愿意。”
男人立刻看向余梅桢。
“她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愿不愿意?我替她说,不留。”
赵银娣脸色更白。
林素缃忽然抬眼。
“这是她的名字。”
男人冷笑:“她嫁了我,就是我家的人。她从前在织坊里做过什么,传出去好听吗?”
柳阿阮还没走,听到这话,当即笑了一声。
“画个花样都不好听,那你身上这件绸衫怎么穿得这样稳?”
男人脸色一红。
“你……”
余梅桢看着赵银娣。
“你自己说。”
赵银娣嘴唇动了动。
男人厉声道:“你敢?”
赵银娣一下低了头。
屋里安静得厉害。
余梅桢手里的笔慢慢停住。
她以前以为,名字被涂了,只要找回来就好。
可现在,名字找到了,人却不一定敢拿。
旧世道不是只在严家样册上涂墨。
它也在丈夫的眼神里,在婆家的闲话里,在“妇道人家”四个字里。
林素缃轻声问:“银娣,你若今日不留,也不是错。”
赵银娣抬头看她。
林素缃道:“名字是你的。你不想今日留,就先不留。可这册子上已经有了,严家不能再涂。”
赵银娣眼泪忽然落下来。
她看着那一页《秋水芙蓉》,很久很久,才说:“先……先不写到外头。”
男人松了一口气。
可赵银娣又说:“总册里,要留。”
男人脸色一变。
“你!”
赵银娣手指发抖,却没有再低头。
“总册里要留。”
余梅桢立刻写下。
赵银娣,愿入总册,暂不外示。
她写得慢,但每一笔都很重。
男人还要说话,柳阿阮往前一步。
“你若再嚷,明日满织坊都知道你怕媳妇有名字。”
男人涨红了脸,终于闭嘴。
赵银娣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册子。
那一眼很短。
却像把自己的一小片魂留在了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