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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女工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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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记织坊的私样册被翻出来以后,清河坊又热闹了一阵。

这一次,热闹不像茶篓核记那样吵。

茶篓是茶农自己的东西,竹牌一拿出来,日子、价钱、等级,多少还能说得清。可绣样不同。

一幅花样从女工手里出来,进了样册,改了颜色,换了名字,再织成绸卖出去。中间经了多少人的手,旁人很难分清。

更难的是人。

有些女工已经嫁了人。

有些回了乡。

有些病了。

有些连严家都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还有些人,即便被找到,也不愿再提当年在织坊里的事。

私样册整理出来的第一日,严承砚让人在织坊里设了一张桌子。

桌上放着新册,旧册,笔墨,还有一盏冷茶。

钱福生也在。

他已经不再是管事,却被严承砚叫来认人。

这差事比罚他银子更难受。

每翻一页,他都要说出一个名字。

谁是柳阿阮,谁是赵银娣,谁画过什么样,谁后来出了坊,谁的手坏了,谁的眼睛坏了,谁被记作“逃”。

余梅桢陪林素缃去了织坊。

织坊不在严府里,靠近城南一带。院子很深,外头看着不显,进去后才发现屋舍一间连一间。机杼声不断,线轴转动,女工们低头做事,空气里有丝线、染料、浆水和人身上闷出来的汗味。

余梅桢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。

她原以为织坊会像绸缎铺那样漂亮。

可真正的织坊并不漂亮。

漂亮的是挂出去的绸。

不是做绸的人。

女工们看见林素缃和余梅桢进来,动作都慢了一下。

有人认得她们。

这几日《春山茶雨》和林素缃的名字已经在织坊里传开了。有人私下说她命好,女儿厉害,能把十几年前的名字讨回来。也有人说她命不好,手坏了这么多年,名字回来又能怎样。

余梅桢听见过这些话。

她没有反驳。

因为这两种话,竟都不算错。

名字回来,不能让林素缃的手重新变好。

可若名字不回来,她那双坏掉的手,就像从来没有画过《春山茶雨》。

钱福生站在桌边,脸色灰败。

严承砚没有来。

来的是一个新管事,姓方,比钱福生年轻些,做事很谨慎,说话也客气。只是这种客气里总带着一点防备,像怕余梅桢一张口又要把织坊掀出几层旧账来。

方管事打开私样录。

“今日先核能找到人的几位。”

林素缃坐下,手指放在膝上,没有说话。

余梅桢站在她身后,布包挎在臂弯里。

布包里有纸,有笔,还有老童生给她写好的几句问话。

第一句是:

你愿不愿意留名?

第二句是:

留真名,还是小名?

第三句是:

愿不愿意写明花样?

老童生写完后,嘴上骂了半天,说自己一个教童蒙的,如今倒替女人问起名字来了。

可骂归骂,字写得很清楚。

第一个被找来的是柳阿阮。

她已经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很紧,身上穿着织坊里常见的青布衣裳。她走进来时,先看了一眼钱福生。

钱福生立刻低下头。

柳阿阮笑了一下。

“钱管事如今也会低头了。”

钱福生脸色更难看。

方管事咳了一声:“柳娘子,今日是核旧样。”

柳阿阮道:“我知道。”

她看向林素缃。

“你就是林素缃?”

林素缃点头。

柳阿阮打量了她片刻,忽然说:“你女儿比你厉害。”

林素缃淡淡道:“是。”

余梅桢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。

柳阿阮走到桌边。

方管事翻开私样录。

“柳阿阮,拱宸桥人,绘《并蒂莲水纹》。”

柳阿阮听见这几个字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她低头看那页纸。

“原来还在。”

余梅桢问:“你知道他们记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柳阿阮道,“我只知道公册上没有。”

“那你愿意留名吗?”

柳阿阮看她一眼。

“为何不愿?”

她伸手指了指那行字。

“《并蒂莲水纹》卖得好的时候,严记说是严家的新样。后来有一批染坏了色,钱福生却说是我底样画得不稳,扣了我半月工钱。好处是严家的,坏处是我的。如今留个名,不该吗?”

钱福生低声道:“那批染坏,是染坊的问题。”

柳阿阮冷笑:“那你当年怎么不说?”

钱福生不说话了。

余梅桢把柳阿阮的名字记下来。

她问:“留真名?”

柳阿阮道:“留。”

“花样也写?”

“写。”

柳阿阮顿了顿,又说:“把扣工钱那半月也写上。”

方管事脸色一僵:“这……”

余梅桢抬头看他。

方管事立刻闭嘴。

林素缃看着柳阿阮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柳阿阮也看她一眼。

两个女人没有多说什么。

可余梅桢忽然觉得,她们之间像有一根很细的线,悄悄接上了。

第二个来的是赵银娣。

她比柳阿阮年轻些,却憔悴得多。进门时,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。那男人脸色不好,像是被硬拉来的。

方管事念到:“赵银娣,艮山门外人,绘《秋水芙蓉》。”

赵银娣眼眶一下红了。

她伸手想摸那页册子,却被旁边男人拦了一下。

“看就看,摸什么?”

余梅桢皱眉。

赵银娣缩回手。

男人看向方管事:“这名字若留了,外头人会不会知道?”

方管事道:“先入织坊总册。”

男人又问:“会不会传到铺面上?”

方管事迟疑。

余梅桢道:“看她愿不愿意。”

男人立刻看向余梅桢。

“她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愿不愿意?我替她说,不留。”

赵银娣脸色更白。

林素缃忽然抬眼。

“这是她的名字。”

男人冷笑:“她嫁了我,就是我家的人。她从前在织坊里做过什么,传出去好听吗?”

柳阿阮还没走,听到这话,当即笑了一声。

“画个花样都不好听,那你身上这件绸衫怎么穿得这样稳?”

男人脸色一红。

“你……”

余梅桢看着赵银娣。

“你自己说。”

赵银娣嘴唇动了动。

男人厉声道:“你敢?”

赵银娣一下低了头。

屋里安静得厉害。

余梅桢手里的笔慢慢停住。

她以前以为,名字被涂了,只要找回来就好。

可现在,名字找到了,人却不一定敢拿。

旧世道不是只在严家样册上涂墨。

它也在丈夫的眼神里,在婆家的闲话里,在“妇道人家”四个字里。

林素缃轻声问:“银娣,你若今日不留,也不是错。”

赵银娣抬头看她。

林素缃道:“名字是你的。你不想今日留,就先不留。可这册子上已经有了,严家不能再涂。”

赵银娣眼泪忽然落下来。

她看着那一页《秋水芙蓉》,很久很久,才说:“先……先不写到外头。”

男人松了一口气。

可赵银娣又说:“总册里,要留。”

男人脸色一变。

“你!”

赵银娣手指发抖,却没有再低头。

“总册里要留。”

余梅桢立刻写下。

赵银娣,愿入总册,暂不外示。

她写得慢,但每一笔都很重。

男人还要说话,柳阿阮往前一步。

“你若再嚷,明日满织坊都知道你怕媳妇有名字。”

男人涨红了脸,终于闭嘴。

赵银娣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册子。

那一眼很短。

却像把自己的一小片魂留在了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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