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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女工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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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名字,是沈月娘。

可方管事派出去的人回来说,沈月娘早在七年前病死了。

留下一个女儿,在城南给人浆洗衣裳。

那女孩被带来时,只有十五六岁,衣裳洗得发白,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。

她不知道母亲画过《百蝶穿花》。

甚至不知道母亲曾在严记织坊做过绘样女工。

方管事把册子给她看时,她只是茫然。

“我娘会画这个?”

钱福生低声道:“会。她改过尾样。蝴蝶尾翅那一笔,是她改的。”

女孩看着那页纸,忽然红了眼。

“我娘从来没说过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有些女人不是不想说。

是说了也无人听。

或者说了,反而更难过。

余梅桢问:“你愿不愿意替你娘留名?”

女孩看着册子。

“留了,有什么用?”

这句话太轻。

却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
柳阿阮低头不语。

赵银娣已经走了,若她还在,想必也会明白这句话。

留了有什么用?

人已经死了。

工钱不会回来。

病不会重新好。

那幅《百蝶穿花》卖过多少钱,和沈月娘的坟头没有关系。

余梅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林素缃却慢慢开口。

“有用。”

女孩看向她。

林素缃道:“不是给死人用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是给活人知道,她不是白白做过。”

女孩的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页纸。

“那留。”

余梅桢低头写:

沈月娘,已故。其女愿留名。

写完这一笔,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堵。
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林素缃名字被涂掉时,只觉得愤怒。

如今愤怒还在,却多了许多别的东西。

怕,难过,迟疑,还有一种慢慢长出来的谨慎。

讨名字不是把所有名字都喊出来。

讨名字,是先问每一个人,她愿不愿意被这样叫回人间。

傍晚前,私样录只核了五个名字。

很慢。

可没有人催。

连方管事也不敢催。

因为每一个名字翻出来,都像打开一间旧屋。

里面有旧工钱、旧伤病、旧委屈,也有各自不同的怕。

离开织坊时,钱福生忽然叫住林素缃。

“林姑娘。”

林素缃回头。

钱福生站在门边,整个人显得很低。

“对不住。”

林素缃看着他。

她没有说没关系。

也没有说我原谅你。

她只是道:“钱管事,以后别只把对不住说给活人听。”

钱福生怔住。

林素缃道:“册子里死了的,也要写清楚。”

说完,她扶着余梅桢的手,慢慢走出了织坊。

那天夜里,余梅桢的信写得很长。

她写柳阿阮。

写赵银娣。

写沈月娘的女儿。

她写得慢,写错了很多字。

老童生坐在旁边,起初还改,后来干脆不改了,只在另一张纸上重新誊正确写法。

余梅桢写到最后,手都僵了。

但她还是把最后一句写完。

严既白:

我以前以为,名字找回来,就是赢。

现在才知道,要问她们愿不愿意,也要问她们怕什么。

女人的名字,不是旗子。

不能拿来挥。

这句话她写了很久。

“旗”字不会写,是老童生教的。

老童生看着那一句,半天没有说话。

最后,他把茶盏放下,低声嘀咕:“这句像话。”

几日后,上海。

严既白收到信时,正在写《被涂去,也被记下的人》。

他读到最后一句:

女人的名字,不是旗子。

不能拿来挥。

他停了很久。

顾澜在旁边看见,伸手把信拿过去。

她读完,神色变得很安静。

“这句话,放进文章里。”

严既白抬头:“这是她写的。”

顾澜道:“那就写她说。”
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
“她未必愿意。”

顾澜看他一眼:“那就问。”

严既白怔住。

问。

余梅桢在杭州刚刚学会的事,如今也轮到他学。

他把笔放下。

过了许久,才重新写:

“杭州有一女子言,女人之名,不可作旗。此语甚重。名若为人所涂,是辱;名若为人所夺作文章之饰,亦未必不是另一种夺。”

顾澜看完,没有划掉。

沈书商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这篇比上一篇沉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因为杭州那边走得比我深。”

陈青年在旁边笑道:“严少爷终于承认了。”

严既白没有反驳。

他看向窗外。

上海雨停了,街面湿亮。

远处码头又传来搬货的号子声。

他忽然很想回梅家坞看一眼。

看余梅桢是不是又学会了新字。

看《西湖春晓》旁边那行林素缃的名字有没有写大一点。

也看旧茶寮里的那份纸,是否还安稳地藏在墙角。

可是他知道,现在不能回。

他在上海要学的东西才刚开始。

杭州的名字在被一点点找回。

上海的路,也在一点点打开。

夜里,严既白给余梅桢回信。

他写:

梅桢:

你说,女人的名字不是旗子,不能拿来挥。

我记下了。

这句话,我不会替你用。

若写入文章,我会写明,是杭州一女子所言。若你不愿,下回告诉我,我便删去。

他停了一下,又写:

你在杭州问名字,已比我在上海问制度更难。

制度是大字,人人都能骂。

名字是小字,一个一个问,才知其重。

写到这里,他从怀里取出那包梅家坞明前。

茶已经不多。

他舍不得多泡。

只取了几片,放进杯中。

上海的水仍旧硬。

茶香仍旧淡。

可那一点香气起来时,他忽然又想起茶山雨夜。

云豹站在雨里。

余梅桢按着他的手,说,别动。

严既白低头继续写:

我在上海,一切尚安。肩伤已愈大半。

每日走路,尚算小心。

写完这句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
窗外潮声隐隐。

他把信折好,吹灭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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