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个名字,是沈月娘。
可方管事派出去的人回来说,沈月娘早在七年前病死了。
留下一个女儿,在城南给人浆洗衣裳。
那女孩被带来时,只有十五六岁,衣裳洗得发白,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。
她不知道母亲画过《百蝶穿花》。
甚至不知道母亲曾在严记织坊做过绘样女工。
方管事把册子给她看时,她只是茫然。
“我娘会画这个?”
钱福生低声道:“会。她改过尾样。蝴蝶尾翅那一笔,是她改的。”
女孩看着那页纸,忽然红了眼。
“我娘从来没说过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有些女人不是不想说。
是说了也无人听。
或者说了,反而更难过。
余梅桢问:“你愿不愿意替你娘留名?”
女孩看着册子。
“留了,有什么用?”
这句话太轻。
却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柳阿阮低头不语。
赵银娣已经走了,若她还在,想必也会明白这句话。
留了有什么用?
人已经死了。
工钱不会回来。
病不会重新好。
那幅《百蝶穿花》卖过多少钱,和沈月娘的坟头没有关系。
余梅桢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林素缃却慢慢开口。
“有用。”
女孩看向她。
林素缃道:“不是给死人用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是给活人知道,她不是白白做过。”
女孩的眼泪一下滚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页纸。
“那留。”
余梅桢低头写:
沈月娘,已故。其女愿留名。
写完这一笔,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堵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林素缃名字被涂掉时,只觉得愤怒。
如今愤怒还在,却多了许多别的东西。
怕,难过,迟疑,还有一种慢慢长出来的谨慎。
讨名字不是把所有名字都喊出来。
讨名字,是先问每一个人,她愿不愿意被这样叫回人间。
傍晚前,私样录只核了五个名字。
很慢。
可没有人催。
连方管事也不敢催。
因为每一个名字翻出来,都像打开一间旧屋。
里面有旧工钱、旧伤病、旧委屈,也有各自不同的怕。
离开织坊时,钱福生忽然叫住林素缃。
“林姑娘。”
林素缃回头。
钱福生站在门边,整个人显得很低。
“对不住。”
林素缃看着他。
她没有说没关系。
也没有说我原谅你。
她只是道:“钱管事,以后别只把对不住说给活人听。”
钱福生怔住。
林素缃道:“册子里死了的,也要写清楚。”
说完,她扶着余梅桢的手,慢慢走出了织坊。
那天夜里,余梅桢的信写得很长。
她写柳阿阮。
写赵银娣。
写沈月娘的女儿。
她写得慢,写错了很多字。
老童生坐在旁边,起初还改,后来干脆不改了,只在另一张纸上重新誊正确写法。
余梅桢写到最后,手都僵了。
但她还是把最后一句写完。
严既白:
我以前以为,名字找回来,就是赢。
现在才知道,要问她们愿不愿意,也要问她们怕什么。
女人的名字,不是旗子。
不能拿来挥。
这句话她写了很久。
“旗”字不会写,是老童生教的。
老童生看着那一句,半天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把茶盏放下,低声嘀咕:“这句像话。”
几日后,上海。
严既白收到信时,正在写《被涂去,也被记下的人》。
他读到最后一句:
女人的名字,不是旗子。
不能拿来挥。
他停了很久。
顾澜在旁边看见,伸手把信拿过去。
她读完,神色变得很安静。
“这句话,放进文章里。”
严既白抬头:“这是她写的。”
顾澜道:“那就写她说。”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她未必愿意。”
顾澜看他一眼:“那就问。”
严既白怔住。
问。
余梅桢在杭州刚刚学会的事,如今也轮到他学。
他把笔放下。
过了许久,才重新写:
“杭州有一女子言,女人之名,不可作旗。此语甚重。名若为人所涂,是辱;名若为人所夺作文章之饰,亦未必不是另一种夺。”
顾澜看完,没有划掉。
沈书商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篇比上一篇沉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因为杭州那边走得比我深。”
陈青年在旁边笑道:“严少爷终于承认了。”
严既白没有反驳。
他看向窗外。
上海雨停了,街面湿亮。
远处码头又传来搬货的号子声。
他忽然很想回梅家坞看一眼。
看余梅桢是不是又学会了新字。
看《西湖春晓》旁边那行林素缃的名字有没有写大一点。
也看旧茶寮里的那份纸,是否还安稳地藏在墙角。
可是他知道,现在不能回。
他在上海要学的东西才刚开始。
杭州的名字在被一点点找回。
上海的路,也在一点点打开。
夜里,严既白给余梅桢回信。
他写:
梅桢:
你说,女人的名字不是旗子,不能拿来挥。
我记下了。
这句话,我不会替你用。
若写入文章,我会写明,是杭州一女子所言。若你不愿,下回告诉我,我便删去。
他停了一下,又写:
你在杭州问名字,已比我在上海问制度更难。
制度是大字,人人都能骂。
名字是小字,一个一个问,才知其重。
写到这里,他从怀里取出那包梅家坞明前。
茶已经不多。
他舍不得多泡。
只取了几片,放进杯中。
上海的水仍旧硬。
茶香仍旧淡。
可那一点香气起来时,他忽然又想起茶山雨夜。
云豹站在雨里。
余梅桢按着他的手,说,别动。
严既白低头继续写:
我在上海,一切尚安。肩伤已愈大半。
每日走路,尚算小心。
写完这句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窗外潮声隐隐。
他把信折好,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