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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私样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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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梅桢那封信送出去后,杭州又下了两日雨。

雨不大,却密。

梅家坞的茶坡被雨雾罩着,远远看去像一匹湿透的青布。茶农们照旧上坡,照旧采茶,照旧把茶摊开、炒干、筛拣。日子并没有因为严家认了几笔账就立刻变好。

该下雨还是下雨。

该卖茶还是卖茶。

可有些东西,确实不一样了。

从前茶农送茶,只带茶篓。

如今有人会把竹牌擦干净,放进怀里。有人送茶前,先问孩子:“今日几号篓?”有人不识字,便拿一小截竹片,请老童生替他刻上姓氏和编号。

老童生嘴上骂:“一个个从前不长记性,如今倒晓得要编号了。”

骂完,还是给他们刻。

余梅桢每日都去严记茶庄。

她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。

她带着布包,布包里装着茶篓核记、严承砚签过字的纸,还有几张新添的名字。

沈玉娘。

王阿满。

陆小春。

这些名字原先在严家账上不是“某氏”,就是“某户”,有的甚至只是一个篓号。现在被余梅桢一笔一笔记下来,字有些歪,却比从前清楚。

严记茶庄的人如今看见她,已经不会再拦。

只是仍旧不欢迎。

账房见她进来,眉心便先皱一下。

伙计见她站在前堂,手上的动作便规矩些。

连客人买茶时,也会多看她一眼,像看见一件不该摆在茶庄里的东西。

余梅桢不管。

她不是来讨人喜欢的。

这一日,她刚到严记茶庄,青衣便从后堂出来。

“余姑娘,二老爷请你去严府。”

余梅桢抬眼:“又是胡万年?”

青衣摇头。

“钱福生找到了。”

余梅桢手指一顿。

“私样册呢?”

青衣压低声音:“也找到了。”

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。

她忽然想起林素缃那天从严府出来时说的话。

严家的账,不只在茶山。

如今织坊那本私样册,终于浮出来了。

余梅桢回梅家坞接了林素缃。

林素缃听说钱福生和私样册都找到了,只停了一下手里的茶筛。

“走吧。”

余守茶不放心:“你们母女两个去严府,我还是……”

林素缃看他一眼。

“你去了,又要替人圆场。”

余守茶脸一红。

余梅桢低头忍笑。

余守茶被她们母女俩堵得没话,最后只闷声道:“那我送你们到清河坊。”

林素缃没有拒绝。

严府这一次比上回更安静。

余梅桢走进门时,忽然觉得这宅子像一口深井。外头清河坊人声热闹,进了严府,却连脚步都被青砖吸住了。

严承砚在偏厅等她们。

桌上放着一只灰布包。

包不大,看着旧,边角磨得发白。旁边站着钱福生。

几日不见,钱福生老了许多。

他从前脸上总挂着笑,像一辈子都在替人打圆场。如今那笑没了,脸皮松下来,眼窝发青,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旧布袋。

看见林素缃,他的眼神躲了一下。

林素缃却没有躲。

她看着他,轻轻叫了一声:“钱管事。”

钱福生嘴唇动了动。

“林姑娘。”

这个称呼一出口,屋里几个人都静了。

林素缃看着他:“你还记得我?”

钱福生低下头。

“记得。”

“我以为你记不得。”

钱福生苦笑了一下。

“怎么会记不得。《春山茶雨》那幅样,我这辈子都记得。”

余梅桢冷声道:“记得,还涂?”

钱福生没有反驳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在袖中慢慢缩紧。

严承砚把灰布包推到桌中央。

“私样册在这里。”

余梅桢看向那只布包。

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有些不敢立刻打开。

她曾经以为,母亲的名字被涂掉,是一件很大的事。

后来才知道,母亲不是唯一一个。

这只布包里,可能装着许多和林素缃一样的人。

有些活着。

有些老了。

有些也许早就死了。

甚至有些人,到死都不知道,严家曾经悄悄在另一本册子里记过她们的真名。

林素缃先伸了手。

她把布包打开。

里面是一册窄窄的旧本。

封皮没有题字,边角发黑,纸页被翻得很软。看得出,这不是一册摆在库房里给人看的正册。

这是被人常常拿出来,又常常藏回去的东西。

林素缃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写着:

严记织坊私样录。

下头有一行小字:

只作内记,不入公册。

余梅桢盯着那几个字。

私样录。

不入公册。

原来严家不是不知道谁画了样。

他们知道。

只是知道之后,又把知道藏起来。

林素缃一页一页翻。

柳阿阮,拱宸桥人,绘《并蒂莲水纹》。

赵银娣,艮山门外人,绘《秋水芙蓉》。

沈月娘,城南织坊女工,改《百蝶穿花》尾样。

何小莲,余杭人,绘《竹影纱窗》。

每一个名字旁边,都有花样名,有年份,有工种,有的还写着“已出坊”“病眼”“手疾”“嫁出”“逃”。

那个“逃”字刺得余梅桢眼睛疼。

逃。

不是离开,不是另谋生路,而是逃。

像一个女工离开织坊,就成了账上的污点。

翻到中间时,林素缃的手停住了。

那一页写着:

林素缃,梅家坞人,十七岁,绘《春山茶雨》。

后头还有一行:

庚辰春,严大老爷曾问署名。钱福生议,不宜入公册。二房允。

二房允。

这三个字一出来,偏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。

余梅桢抬头看严承砚。

严承砚也看见了。

他的脸色沉得厉害。

钱福生额头冒了汗。

严承砚缓缓开口:“二房允?”

钱福生低声道:“当年……是二房那边的人传的话。不是二老爷亲口。”

严承砚看着他。

“哪一个人?”

钱福生咬牙:“严管事。”

严承砚沉默。

严管事早已死了。

死人最方便。

什么话都能推给死人。

林素缃却没有追问。

她只是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
余梅桢以为她会哭,或者会气。

可林素缃没有。

她反而很平静。

“原来不是没记。”

她说。

钱福生头更低。

林素缃又道:“记了,又藏了。”

这句话比哭更重。

钱福生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
他忽然开口:“林姑娘,我当年不是只为难你。”

余梅桢冷笑:“所以你还很公平?”

钱福生脸上血色尽失。
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钱福生抬头看她。

他的眼睛红了一点,不知是羞,还是熬了太久。

“我那时候也只是个管事。”

余梅桢道:“你们人人都是只是。”

钱福生被这句话刺得一僵。

严承砚也微微侧目。

人人都是只是。

只是管事。

只是掌柜。

只是东家。

只是为了严家。

只是为了活。

每个人都把自己说小,说轻,说不得已。

可所有人的“只是”堆在一起,就压住了林素缃的一生。

钱福生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我不敢把名字写进公册。写进去,织坊会乱,东家会问,族里会问。可我也不敢全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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