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梅桢那封信送出去后,杭州又下了两日雨。
雨不大,却密。
梅家坞的茶坡被雨雾罩着,远远看去像一匹湿透的青布。茶农们照旧上坡,照旧采茶,照旧把茶摊开、炒干、筛拣。日子并没有因为严家认了几笔账就立刻变好。
该下雨还是下雨。
该卖茶还是卖茶。
可有些东西,确实不一样了。
从前茶农送茶,只带茶篓。
如今有人会把竹牌擦干净,放进怀里。有人送茶前,先问孩子:“今日几号篓?”有人不识字,便拿一小截竹片,请老童生替他刻上姓氏和编号。
老童生嘴上骂:“一个个从前不长记性,如今倒晓得要编号了。”
骂完,还是给他们刻。
余梅桢每日都去严记茶庄。
她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。
她带着布包,布包里装着茶篓核记、严承砚签过字的纸,还有几张新添的名字。
沈玉娘。
王阿满。
陆小春。
这些名字原先在严家账上不是“某氏”,就是“某户”,有的甚至只是一个篓号。现在被余梅桢一笔一笔记下来,字有些歪,却比从前清楚。
严记茶庄的人如今看见她,已经不会再拦。
只是仍旧不欢迎。
账房见她进来,眉心便先皱一下。
伙计见她站在前堂,手上的动作便规矩些。
连客人买茶时,也会多看她一眼,像看见一件不该摆在茶庄里的东西。
余梅桢不管。
她不是来讨人喜欢的。
这一日,她刚到严记茶庄,青衣便从后堂出来。
“余姑娘,二老爷请你去严府。”
余梅桢抬眼:“又是胡万年?”
青衣摇头。
“钱福生找到了。”
余梅桢手指一顿。
“私样册呢?”
青衣压低声音:“也找到了。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林素缃那天从严府出来时说的话。
严家的账,不只在茶山。
如今织坊那本私样册,终于浮出来了。
余梅桢回梅家坞接了林素缃。
林素缃听说钱福生和私样册都找到了,只停了一下手里的茶筛。
“走吧。”
余守茶不放心:“你们母女两个去严府,我还是……”
林素缃看他一眼。
“你去了,又要替人圆场。”
余守茶脸一红。
余梅桢低头忍笑。
余守茶被她们母女俩堵得没话,最后只闷声道:“那我送你们到清河坊。”
林素缃没有拒绝。
严府这一次比上回更安静。
余梅桢走进门时,忽然觉得这宅子像一口深井。外头清河坊人声热闹,进了严府,却连脚步都被青砖吸住了。
严承砚在偏厅等她们。
桌上放着一只灰布包。
包不大,看着旧,边角磨得发白。旁边站着钱福生。
几日不见,钱福生老了许多。
他从前脸上总挂着笑,像一辈子都在替人打圆场。如今那笑没了,脸皮松下来,眼窝发青,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旧布袋。
看见林素缃,他的眼神躲了一下。
林素缃却没有躲。
她看着他,轻轻叫了一声:“钱管事。”
钱福生嘴唇动了动。
“林姑娘。”
这个称呼一出口,屋里几个人都静了。
林素缃看着他:“你还记得我?”
钱福生低下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我以为你记不得。”
钱福生苦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会记不得。《春山茶雨》那幅样,我这辈子都记得。”
余梅桢冷声道:“记得,还涂?”
钱福生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在袖中慢慢缩紧。
严承砚把灰布包推到桌中央。
“私样册在这里。”
余梅桢看向那只布包。
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有些不敢立刻打开。
她曾经以为,母亲的名字被涂掉,是一件很大的事。
后来才知道,母亲不是唯一一个。
这只布包里,可能装着许多和林素缃一样的人。
有些活着。
有些老了。
有些也许早就死了。
甚至有些人,到死都不知道,严家曾经悄悄在另一本册子里记过她们的真名。
林素缃先伸了手。
她把布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册窄窄的旧本。
封皮没有题字,边角发黑,纸页被翻得很软。看得出,这不是一册摆在库房里给人看的正册。
这是被人常常拿出来,又常常藏回去的东西。
林素缃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写着:
严记织坊私样录。
下头有一行小字:
只作内记,不入公册。
余梅桢盯着那几个字。
私样录。
不入公册。
原来严家不是不知道谁画了样。
他们知道。
只是知道之后,又把知道藏起来。
林素缃一页一页翻。
柳阿阮,拱宸桥人,绘《并蒂莲水纹》。
赵银娣,艮山门外人,绘《秋水芙蓉》。
沈月娘,城南织坊女工,改《百蝶穿花》尾样。
何小莲,余杭人,绘《竹影纱窗》。
每一个名字旁边,都有花样名,有年份,有工种,有的还写着“已出坊”“病眼”“手疾”“嫁出”“逃”。
那个“逃”字刺得余梅桢眼睛疼。
逃。
不是离开,不是另谋生路,而是逃。
像一个女工离开织坊,就成了账上的污点。
翻到中间时,林素缃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写着:
林素缃,梅家坞人,十七岁,绘《春山茶雨》。
后头还有一行:
庚辰春,严大老爷曾问署名。钱福生议,不宜入公册。二房允。
二房允。
这三个字一出来,偏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。
余梅桢抬头看严承砚。
严承砚也看见了。
他的脸色沉得厉害。
钱福生额头冒了汗。
严承砚缓缓开口:“二房允?”
钱福生低声道:“当年……是二房那边的人传的话。不是二老爷亲口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。
“哪一个人?”
钱福生咬牙:“严管事。”
严承砚沉默。
严管事早已死了。
死人最方便。
什么话都能推给死人。
林素缃却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余梅桢以为她会哭,或者会气。
可林素缃没有。
她反而很平静。
“原来不是没记。”
她说。
钱福生头更低。
林素缃又道:“记了,又藏了。”
这句话比哭更重。
钱福生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开口:“林姑娘,我当年不是只为难你。”
余梅桢冷笑:“所以你还很公平?”
钱福生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钱福生抬头看她。
他的眼睛红了一点,不知是羞,还是熬了太久。
“我那时候也只是个管事。”
余梅桢道:“你们人人都是只是。”
钱福生被这句话刺得一僵。
严承砚也微微侧目。
人人都是只是。
只是管事。
只是掌柜。
只是东家。
只是为了严家。
只是为了活。
每个人都把自己说小,说轻,说不得已。
可所有人的“只是”堆在一起,就压住了林素缃的一生。
钱福生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我不敢把名字写进公册。写进去,织坊会乱,东家会问,族里会问。可我也不敢全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