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那本私样录。
“所以我私下记了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:“你是为了她们记,还是为了你自己有一天能脱身?”
钱福生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都有。”
这倒像一句实话。
钱福生继续道:“我怕。有一天花样出了事,东家问是谁画的,我说不清。也怕有一天像现在这样,有人来问,我什么都拿不出来。可我也知道,那些样不是严记自己长出来的。是人画的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涂了她们的名字。可我也怕真把她们涂没了。”
余梅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当然不原谅钱福生。
可她也第一次看见,这个人不是单薄的坏。
他坏在手上。
也怕在心里。
他用规矩压人,又偷偷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那条退路不是为女工准备的,是为他自己准备的。可偏偏也因为这点自私,那些名字才没有完全消失。
旧世道就是这样叫人恶心。
连证据,都常常不是从善意里留下来的。
林素缃合上册子,问:“这册子,严家打算怎么处置?”
严承砚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那册私样录。
这东西若公开,严记织坊会乱。
女工会来认名,旧样会被翻,钱福生会被追问,二房当年的话也会被翻出来。甚至族里会问,严承砚这些年到底知不知道。
可若压下去,余梅桢不会答应。
林素缃不会答应。
严既白若在杭州,也不会答应。
更麻烦的是,如今杭州和上海之间已经有了文章,有了小页,有了报馆,有了那些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抄本。
严承砚终于道:“入册。”
钱福生猛地抬头。
余梅桢也看向他。
严承砚声音很沉:“这本私样录里的名字,重新整理,入织坊新总册。尚在人世者,能寻到便寻。寻不到的,也照册留名。”
钱福生脸色灰败:“二老爷,这样织坊会……”
“织坊已经乱了。”
严承砚打断他。
他看着钱福生,眼神冷得厉害。
“不是因为余梅桢来问才乱。是从你们把名字涂掉那日起,就已经乱了。”
钱福生怔住。
严承砚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沉默了一下。
像是这话出口,他才听见其中的重量。
林素缃看着他。
“二老爷这句话,倒像句人话。”
余梅桢差点没忍住笑。
严承砚脸色微微一僵。
若换作旁人这样说,他早该动怒。
可林素缃说这句话,他竟没有办法反驳。
他只是冷声道:“林姑娘满意得太早了。这册子一整理,严家会有麻烦。女工也会有麻烦。不是每个人都想被翻出来。”
林素缃道:“所以要问。”
严承砚看她。
林素缃声音平稳:“愿意留名的,留。不愿意的,也不逼。有人怕丈夫家知道,有人怕婆家说闲话,有人怕旧事坏名声。名字是她们自己的,不是严家想藏就藏,也不是我们想写就写。”
余梅桢心里微微一震。
她原本只想着把名字讨回来。
却没想到,有些人也许不敢要,甚至不能要。
不是因为她们不配。
而是旧世道连“要回名字”这件事,都可能变成另一种伤害。
严承砚看着林素缃,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道:“照你说的办。”
林素缃轻轻点头。
余梅桢却又道:“一式两份。”
严承砚太阳穴一跳。
这四个字他如今听得头疼。
余梅桢道:“严家留一份,女工自己留一份。若人找不到,至少抄一份放在老童生那里。”
严承砚冷冷看她。
“余姑娘,你是打算把老童生变成严家的第二账房?”
余梅桢认真想了想。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偏厅里一时静得厉害。
林素缃先笑了。
然后钱福生也低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连严承砚都被气笑了。
“你倒敢想。”
余梅桢道:“想又不犯法。”
严承砚看着她,半晌才道:“先整理。抄本之事,之后再议。”
余梅桢刚要说话,林素缃轻轻按住她的手。
“可以。”
余梅桢看母亲。
林素缃道:“账要一笔一笔算。”
余梅桢这才没再追。
离开严府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林素缃走得很慢。
余梅桢扶着她,手里拿着那几页抄下来的私样录。
上头不止有林素缃。
还有柳阿阮、赵银娣、沈月娘、何小莲。
这些名字像一串被从水底捞起来的珠子。
有些已经暗了。
有些还带着泥。
可它们终于被捞出来了。
走到清河坊时,《西湖春晓》仍挂在铺子门口。
那行“绘样人林素缃”还是很小。
余梅桢站住,看了一会儿。
林素缃问:“看什么?”
余梅桢道:“看它什么时候写大一点。”
林素缃笑了一下。
“会的。”
余梅桢扶着母亲继续往前走。
她忽然觉得,母亲这些日子也变了。
不是从软变硬。
林素缃从来不是软的。
她只是以前太懂忍。
如今她开始不忍了。
这种“不忍”,比余梅桢的冲更沉,也更稳。
那夜回到梅家坞,余梅桢又给严既白写信。
她写得比上次快了一点。
严既白:
私样册找到了。
不是我娘一个人。
很多名字。
钱福生说,他涂了,也记了。他不是好人,但也不是没有怕。
我娘说,名字是她们自己的。愿意留,才留。
我以前没想到。
写到这里,她停了很久。
然后又慢慢写:
问名字,也要问她们愿不愿意。
你在上海,也记得。
写完这句,她觉得手腕很酸。
可心里却比从前稳了一点。
几日后,上海书局。
严既白读到这封信时,沈书商和顾澜都在。
他念到“钱福生说,他涂了,也记了。他不是好人,但也不是没有怕”时,顾澜抬起了眼。
“这句重要。”
严既白点头。
顾澜道:“很多人写旧制度,只爱写恶人。可制度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让恶人作恶,是让普通人为了自保也去作恶,还觉得自己只是没办法。”
沈书商也道:“钱福生这个人,要写。”
严既白看着信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陈青年在旁边笑:“又知道。”
严既白没有理他。
他继续看后面的字。
问名字,也要问她们愿不愿意。
你在上海,也记得。
严既白看了很久。
这句话不像余梅桢最初会说的话。
她在变。
她从“要名字”,变成了“名字是她们自己的”。
这一步很小,却很深。
严既白忽然觉得,余梅桢留在杭州走的路,并不比他在上海要短。
她只是走在另一条路上。
顾澜道:“她若来上海,会很快。”
严既白抬头:“什么?”
顾澜道:“学得快,心又不飘。这样的人,做事比很多读书人强。”
严既白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她本来就强。”
顾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这话时,倒不像少爷。”
严既白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外头印机又响起来。
一下一下。
像有人在把散落各处的名字,压进纸里。
严既白重新提笔。
这一回,他没有写《女工之苦》。
他在纸上写下题目:
《被涂去,也被记下的人》。
第一句是:
“钱福生涂掉林素缃的名字时,未必觉得自己在害一个人。”
顾澜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
这次,她没有立刻骂。
只说:“写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