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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回信入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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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梅桢写第一封信,写得很慢。

老童生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茶,嘴上说不管,眼睛却一直往纸上瞟。

“横歪了。”

余梅桢没理他。

“这个‘严’字,里头别挤成一团。”

余梅桢还是没理他。

“你写信给人家,总不能让人家猜半日。”

余梅桢终于抬头:“先生不是说字能认就行?”

老童生哼了一声。

“账上的字能认就行,信上的字还是要有点人样。”

余梅桢低头看纸。

她写得确实不好。

“严既白”三个字,严字太大,既字太瘦,白字倒还算清楚。下面那句“茶山账还在”,每个字都像刚从泥里拔出来,站得不大稳。

可她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也还行。

至少是她自己写的。

不是严既白替她写,不是老童生替她写,也不是严家账房替她写。

她的字不好。

但她的意思是自己的。

林素缃坐在窗下拣茶,听着老童生在一旁挑刺,忽然道:“让她自己写。”

老童生立刻不服:“我没不让她写。我是教她写好点。”

林素缃道:“先写出来,再写好。”

老童生被这句话堵住,半晌才嘀咕:“你们母女俩,一个比一个会护短。”

余梅桢低头笑了一下。

她又蘸了墨,在第二行慢慢写。

沈玉娘愿意。

写到“愿”字时,她卡住了。

老童生嘴上嫌弃,手却已经伸过来,在旁边另取一张纸写给她看。

“这个字,上头是原,底下是心。你记住,有心才是愿。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
余梅桢看了他一眼。

老童生被她看得不自在:“看我做什么?写字。”

余梅桢照着写。

写完以后,她停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。

她不只寡妇。

老童生眉头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
林素缃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下。

余梅桢继续写。

她会炒茶。

这几个字她写得很用力。

因为这是她想告诉严既白的。

若他真要写沈玉娘,就不能只写她是寡嫂,不能只写她被胡万年用“女人手软”压价,也不能只写她拿到补银时眼红。

那样写,还是可怜。

沈玉娘不是只为了让别人知道她可怜才活着。

她会摊青,会看火,会记得亡夫教她的手法,也敢在严记茶庄前堂说一句“我叫沈玉娘”。

这些都要写。

余梅桢写了半页,手腕已经酸了。

她从前只觉得采茶累,炒茶累,跑清河坊累。如今才知道,写字也累。

尤其是想把话写清楚的时候。

老童生把她写完的信拿起来,眯着眼看。

“错字不少。”

余梅桢道:“能认吗?”

老童生沉默片刻。

“能。”

“那就寄。”

老童生看了她一眼,终于没再骂。

他另取一张纸,把她写错的字一一誊在旁边,又不替她重写正文。

“这张附上。叫他自己对着看。”

余梅桢问:“这样会不会丢脸?”

老童生冷笑:“你现在知道丢脸了?你前几日站在严记前堂问严二老爷怕什么,怎么不嫌丢脸?”

余梅桢想了想。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那是问账。这个是写信。”

老童生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问账不怕,写信怕。余梅桢,你倒还有点姑娘样。”

余梅桢耳根微微一热,立刻把信收起来。

“我去找青衣。”

林素缃忽然叫住她。

“梅桢。”

余梅桢回头。

林素缃把一小包茶递给她。

“放进信里。”

余梅桢一怔:“上回已经给过了。”

“这一包给写沈玉娘的时候泡。”

余梅桢低头看着那包茶。

林素缃道:“写人的时候,嘴里不能只有苦味。”

余梅桢把茶收好。

“嗯。”

信从杭州送到上海,用了四日。

严既白收到时,正在沈书商的书局后院。

那日上海下雨。

雨不似杭州那样绵软,而是急,砸在屋檐和石板路上,带着煤烟气。后院的印机仍在响,铅字碰撞的声音与雨声混在一起,让人心里发紧。

顾澜坐在窗边改稿。

她就是前几日说严既白文章“后半有些端着”的女子。

她改稿时很少说话,笔下却狠。谁的句子虚了,她便一笔划掉;谁的说法太漂亮,她也一笔划掉。陈青年私下说,顾澜的红笔比巡捕房的棍子还吓人。

严既白倒不怕她改。

他怕她改得对。

因为改得对,就说明他确实写得不够落地。

信送来时,陈青年先看见信封上的字,笑了一声。

“余梅桢收过你的信,现在轮到你收她的信了。”

严既白接过。

信封上的字歪歪斜斜。

严既白三个字,写得并不好看。

可他看了很久。

顾澜抬眼:“不拆?”

严既白这才拆开。

第一行:

严既白。

第二行:

茶山账还在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笑得很轻。

陈青年探头想看,严既白把信往旁边挪了挪。

陈青年啧了一声:“小气。”

严既白继续往下看。

沈玉娘愿意。

她不只寡妇。

她会炒茶。

严既白看到这里,神色慢慢静下来。

信里很多字写错了。

旁边附着老童生誊出来的正字,一眼便知是先生看不过去,又不肯替她重写。

余梅桢写得断断续续。

她说沈玉娘愿意让严既白写,但不能写成“寡妇可怜”。要写她三更起来摊青,写她如何试锅温,写她丈夫从前教她听茶叶在锅里的声音。还要写她在严记茶庄前堂说“我叫沈玉娘”的时候,手在抖,但声音没有抖。

她说梅家坞又来了几户核茶篓,有人怕,有人骂,也有人暗地里把竹牌送来。

她说严家第一批补银发了,但只发了七户,其余还在拖。

她说《西湖春晓》旁边挂了林素缃的名字,但字太小。

她说胡万年还活着,老船工那边有人看着。

最后,她写:

你别总写很大很大的话。

字歪了不要紧。

人别写歪。

严既白看着这两行,许久没有动。

顾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侧。

“她写的?”

严既白点头。

顾澜看了那两行字,沉默片刻。

“比你会写。”

陈青年笑出了声。

严既白也没有反驳。

他把信重新折好,放进怀里,和那张“林素緗”放在一起。

顾澜道:“沈玉娘这篇,你还写不写?”

“写。”

“怎么写?”
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
“先写她怎么炒茶。”

顾澜这才点头。

“总算开窍。”

沈书商从前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报。

“杭州那边有回声了。”

他把报纸放在桌上。

上头没有直接提严家,却有一篇短评,讥讽“近来某些新派少爷,借茶农女工之名,行败坏商号之实”。文章说,商贸之道贵在安稳,若人人拿旧账翻旧怨,国货未兴,内乱先起。又说外商压价已重,华商更应团结,不宜自毁墙脚。

陈青年看完,冷笑:“来了。”

顾澜道:“商会那边的口气。”

沈书商点头:“不止商会。有人想把你那篇小页定成扰乱商贸。”

严既白看着报纸。

这篇短评写得很熟。

熟在它不说茶篓,不说林素缃,不说船账,也不说胡万年。

它只说安稳。

说大局。

说国货。

说华商团结。

每一句都像站得很高。

高到下面的人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严既白忽然明白,这才是最难对付的东西。

胡万年骂人脏,钱福生讲规矩滑,严承砚说话硬。

可这些文章不脏,不滑,也不硬。

它们干净,体面,像为所有人着想。

偏偏就是这种体面,最容易把具体的人盖下去。

顾澜看着他:“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写具体的人了?”

严既白点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顾澜道:“那就回。”

“怎么回?”

顾澜把红笔递给他。

“写沈玉娘。”

严既白低头,看着余梅桢的信。

茶山账还在。

他忽然知道第二篇文章该怎么开头了。

不是“女工之苦”。

也不是“茶农受压”。

而是:

“沈玉娘听得出茶叶在锅里的声音。”

杭州这边,余梅桢并不知道自己的信到了上海后,被顾澜说比严既白会写。

她这几日很忙。

忙着跟老童生继续核茶篓。

忙着去严记茶庄催第二批补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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