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梅桢写第一封信,写得很慢。
老童生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茶,嘴上说不管,眼睛却一直往纸上瞟。
“横歪了。”
余梅桢没理他。
“这个‘严’字,里头别挤成一团。”
余梅桢还是没理他。
“你写信给人家,总不能让人家猜半日。”
余梅桢终于抬头:“先生不是说字能认就行?”
老童生哼了一声。
“账上的字能认就行,信上的字还是要有点人样。”
余梅桢低头看纸。
她写得确实不好。
“严既白”三个字,严字太大,既字太瘦,白字倒还算清楚。下面那句“茶山账还在”,每个字都像刚从泥里拔出来,站得不大稳。
可她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也还行。
至少是她自己写的。
不是严既白替她写,不是老童生替她写,也不是严家账房替她写。
她的字不好。
但她的意思是自己的。
林素缃坐在窗下拣茶,听着老童生在一旁挑刺,忽然道:“让她自己写。”
老童生立刻不服:“我没不让她写。我是教她写好点。”
林素缃道:“先写出来,再写好。”
老童生被这句话堵住,半晌才嘀咕:“你们母女俩,一个比一个会护短。”
余梅桢低头笑了一下。
她又蘸了墨,在第二行慢慢写。
沈玉娘愿意。
写到“愿”字时,她卡住了。
老童生嘴上嫌弃,手却已经伸过来,在旁边另取一张纸写给她看。
“这个字,上头是原,底下是心。你记住,有心才是愿。不是嘴上说说。”
余梅桢看了他一眼。
老童生被她看得不自在:“看我做什么?写字。”
余梅桢照着写。
写完以后,她停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。
她不只寡妇。
老童生眉头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林素缃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下。
余梅桢继续写。
她会炒茶。
这几个字她写得很用力。
因为这是她想告诉严既白的。
若他真要写沈玉娘,就不能只写她是寡嫂,不能只写她被胡万年用“女人手软”压价,也不能只写她拿到补银时眼红。
那样写,还是可怜。
沈玉娘不是只为了让别人知道她可怜才活着。
她会摊青,会看火,会记得亡夫教她的手法,也敢在严记茶庄前堂说一句“我叫沈玉娘”。
这些都要写。
余梅桢写了半页,手腕已经酸了。
她从前只觉得采茶累,炒茶累,跑清河坊累。如今才知道,写字也累。
尤其是想把话写清楚的时候。
老童生把她写完的信拿起来,眯着眼看。
“错字不少。”
余梅桢道:“能认吗?”
老童生沉默片刻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寄。”
老童生看了她一眼,终于没再骂。
他另取一张纸,把她写错的字一一誊在旁边,又不替她重写正文。
“这张附上。叫他自己对着看。”
余梅桢问:“这样会不会丢脸?”
老童生冷笑:“你现在知道丢脸了?你前几日站在严记前堂问严二老爷怕什么,怎么不嫌丢脸?”
余梅桢想了想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那是问账。这个是写信。”
老童生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问账不怕,写信怕。余梅桢,你倒还有点姑娘样。”
余梅桢耳根微微一热,立刻把信收起来。
“我去找青衣。”
林素缃忽然叫住她。
“梅桢。”
余梅桢回头。
林素缃把一小包茶递给她。
“放进信里。”
余梅桢一怔:“上回已经给过了。”
“这一包给写沈玉娘的时候泡。”
余梅桢低头看着那包茶。
林素缃道:“写人的时候,嘴里不能只有苦味。”
余梅桢把茶收好。
“嗯。”
信从杭州送到上海,用了四日。
严既白收到时,正在沈书商的书局后院。
那日上海下雨。
雨不似杭州那样绵软,而是急,砸在屋檐和石板路上,带着煤烟气。后院的印机仍在响,铅字碰撞的声音与雨声混在一起,让人心里发紧。
顾澜坐在窗边改稿。
她就是前几日说严既白文章“后半有些端着”的女子。
她改稿时很少说话,笔下却狠。谁的句子虚了,她便一笔划掉;谁的说法太漂亮,她也一笔划掉。陈青年私下说,顾澜的红笔比巡捕房的棍子还吓人。
严既白倒不怕她改。
他怕她改得对。
因为改得对,就说明他确实写得不够落地。
信送来时,陈青年先看见信封上的字,笑了一声。
“余梅桢收过你的信,现在轮到你收她的信了。”
严既白接过。
信封上的字歪歪斜斜。
严既白三个字,写得并不好看。
可他看了很久。
顾澜抬眼:“不拆?”
严既白这才拆开。
第一行:
严既白。
第二行:
茶山账还在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轻。
陈青年探头想看,严既白把信往旁边挪了挪。
陈青年啧了一声:“小气。”
严既白继续往下看。
沈玉娘愿意。
她不只寡妇。
她会炒茶。
严既白看到这里,神色慢慢静下来。
信里很多字写错了。
旁边附着老童生誊出来的正字,一眼便知是先生看不过去,又不肯替她重写。
余梅桢写得断断续续。
她说沈玉娘愿意让严既白写,但不能写成“寡妇可怜”。要写她三更起来摊青,写她如何试锅温,写她丈夫从前教她听茶叶在锅里的声音。还要写她在严记茶庄前堂说“我叫沈玉娘”的时候,手在抖,但声音没有抖。
她说梅家坞又来了几户核茶篓,有人怕,有人骂,也有人暗地里把竹牌送来。
她说严家第一批补银发了,但只发了七户,其余还在拖。
她说《西湖春晓》旁边挂了林素缃的名字,但字太小。
她说胡万年还活着,老船工那边有人看着。
最后,她写:
你别总写很大很大的话。
字歪了不要紧。
人别写歪。
严既白看着这两行,许久没有动。
顾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侧。
“她写的?”
严既白点头。
顾澜看了那两行字,沉默片刻。
“比你会写。”
陈青年笑出了声。
严既白也没有反驳。
他把信重新折好,放进怀里,和那张“林素緗”放在一起。
顾澜道:“沈玉娘这篇,你还写不写?”
“写。”
“怎么写?”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“先写她怎么炒茶。”
顾澜这才点头。
“总算开窍。”
沈书商从前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报。
“杭州那边有回声了。”
他把报纸放在桌上。
上头没有直接提严家,却有一篇短评,讥讽“近来某些新派少爷,借茶农女工之名,行败坏商号之实”。文章说,商贸之道贵在安稳,若人人拿旧账翻旧怨,国货未兴,内乱先起。又说外商压价已重,华商更应团结,不宜自毁墙脚。
陈青年看完,冷笑:“来了。”
顾澜道:“商会那边的口气。”
沈书商点头:“不止商会。有人想把你那篇小页定成扰乱商贸。”
严既白看着报纸。
这篇短评写得很熟。
熟在它不说茶篓,不说林素缃,不说船账,也不说胡万年。
它只说安稳。
说大局。
说国货。
说华商团结。
每一句都像站得很高。
高到下面的人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严既白忽然明白,这才是最难对付的东西。
胡万年骂人脏,钱福生讲规矩滑,严承砚说话硬。
可这些文章不脏,不滑,也不硬。
它们干净,体面,像为所有人着想。
偏偏就是这种体面,最容易把具体的人盖下去。
顾澜看着他:“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写具体的人了?”
严既白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顾澜道:“那就回。”
“怎么回?”
顾澜把红笔递给他。
“写沈玉娘。”
严既白低头,看着余梅桢的信。
茶山账还在。
他忽然知道第二篇文章该怎么开头了。
不是“女工之苦”。
也不是“茶农受压”。
而是:
“沈玉娘听得出茶叶在锅里的声音。”
杭州这边,余梅桢并不知道自己的信到了上海后,被顾澜说比严既白会写。
她这几日很忙。
忙着跟老童生继续核茶篓。
忙着去严记茶庄催第二批补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