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既白回到严府时,肩上的血已经干了。
青灰长衫被雨水泡过,又沾了山泥,贴在身上发冷。肩头那一处被余梅桢用帕子包着,结打得很紧,不算好看,却很牢。
门房看见他这副样子,吓得脸色都变了。
“少爷,您这是……”
严既白没有多说,只道:“别惊动人。”
可严府这样的大宅子,最藏不住的就是动静。
他刚进东侧廊下,严承砚便已经从前厅出来了。
他披着外衣,显然也是一夜未睡。看见严既白肩上的血,脸色先是一沉,随即更冷。
“谁动的手?”
严既白停住脚步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:“不知道?”
严既白道:“山里雨大,没看清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你当我是胡万年?”
严既白没有答。
严承砚走近,看了一眼他肩头的帕子。
那帕子一看便不是严府里的东西,边角缝得很细,却是旧布。
严承砚眼神微微一顿。
“余梅桢也在?”
“在。”
“她有没有受伤?”
严既白抬眼看他。
严承砚道:“你不用这样看我。她若出事,严家的麻烦只会更大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她没事。”
严承砚像松了一口气,又像更烦躁。
他转身吩咐下人:“去请大夫。”
严既白道:“不用。”
“你若想明日带着这身伤去拱宸桥,我劝你最好别逞强。”
严既白抬头。
严承砚已经知道了。
严既白并不意外。
严府不是空壳。清波门书铺、拱宸桥夜船、上海来信,这些东西瞒得过一时,瞒不过严承砚。
严承砚看着他,声音压低。
“你真要去上海?”
“是。”
“见那些人?”
“是。”
严承砚笑了一声。
那笑里没有讥讽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。
“严既白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还不完全知道。”
严承砚眼神一沉。
严既白继续道:“但我知道,若继续留在严家,只改严家几本账,不够。”
严承砚盯着他很久。
风灯在两人之间晃,光影落在严承砚脸上,让他看起来忽明忽暗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严既白道:“所以我想走完他没走完的路。”
严承砚忽然怒道:“他没走完,是因为那条路能死人!”
廊下瞬间安静。
严既白看着他。
严承砚也意识到自己声音重了。
他闭了闭眼,压下那股火。
“你以为我怕你毁严家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当然怕。可我更怕你不知道,那些人,那些事,不是写几篇文章、发几张小页就能成的。你若真的踏进去,严家的门保不住你,你父亲保不住你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严承砚看着他,忽然像看见许多年前的严崇山。
也是这样一副神情。
明明还年轻,却总觉得自己看见了更远的地方。
可远处不只有光。
还有刀。
严承砚忽然觉得疲惫极了。
“先去包伤。”
严既白道:“二叔。”
严承砚没有回头。
严既白问:“昨夜山里那批人,是周家的吗?”
严承砚背影微微一顿。
过了片刻,他说:“周家,船行,上海商号,都有可能。你如今已经把他们都扯进来了。”
“二叔知道是谁?”
“我会查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严承砚回头,冷冷道: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你要去救天下,我还得先救严家这一条破船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严家若真要保,就不能只保自己。”
严承砚看了他许久,最后只道:“等你活着从上海回来,再同我讲这些大道理。”
大夫来得很快。
严既白肩上的伤不算致命,却因雨水泡了一夜,有些发炎。大夫剪开余梅桢缠上的帕子时,严既白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别弄坏。”
大夫愣住。
严承砚站在一旁,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管一块帕子?”
严既白没有看他,只道:“小心些。”
大夫只好慢慢解开。
帕子已经被血染了一块,洗不回原样了。严既白却仍让青衣收好。
严承砚看在眼里,没有再说话。
伤口重新上药包好后,天已经大亮。
严既白去了严崇山的东院。
严崇山显然也听见了动静。
他靠在榻上,脸色比前几日更差。看见严既白进来,目光先落在他的肩上。
“伤了?”
“擦伤。”
严崇山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年轻人,受了伤都说擦伤。”
严既白坐在榻边。
屋里药味很重,窗外那两株老梅枝影疏落,春意已经快尽了。
严崇山问:“明晚走?”
严既白点头。
“去上海?”
“是。”
“见什么人?”
严既白沉默了一下。
“同路人。”
严崇山看着他,过了很久,轻轻点头。
“这三个字,不轻。”
严既白道:“我知道。”
严崇山笑了一下:“你近来总说知道。”
严既白怔了怔。
忽然想起余梅桢也总这样说他。
严崇山看见他神色变化,低声问:“那个姑娘,也这样说你?”
严既白没有否认。
严崇山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“她说得对。知道二字,说出口容易,真知道很难。”
严既白垂眼。
严崇山从枕边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严既白打开。
里面是几张旧纸,一枚旧印,还有一封没有写完的信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留下的东西。”严崇山道,“有些人还在上海,有些人已经不在了。你若遇见姓沈的书商,把这枚印给他看。他会明白。”
严既白看着那枚旧印。
印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未竟。”
他心口微微一动。
严崇山道:“我当年给自己刻的。后来觉得可笑,就收起来了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不可笑。”
严崇山看向窗外。
“未竟之事,若有人接着做,就不可笑。若只是放在匣子里叹气,才可笑。”
严既白握紧那枚印。
严崇山又道:“既白,我不问你要去做什么。你若真要往那边走,我拦不住,也不该拦。”
他咳了几声,严既白忙递水。
严崇山喝了一口,缓了片刻。
“我只说一件事。”
“父亲请说。”
严崇山看着他。
“不要只爱大词。”
严既白一怔。
严崇山道:“国家,革命,商权,民权,救亡,这些词都很大。大词容易让人热血,也容易让人忘记具体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要记得林素缃。记得余守茶。记得那一篓十一号茶。也记得胡万年。”
严既白抬头:“胡万年?”
严崇山点头。
“他不是好人。可旧规矩最会用这种人。上面的人干净,下面的人挨骂,中间的人做刀。刀坏了,就丢掉。你若只恨刀,不看握刀的手,最后还会有下一把刀。”
严既白沉默很久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严崇山轻轻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严崇山道:“若有一日你真走远了,不要拿别人的苦,替自己的理想添光。”
这句话很重。
严既白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
严崇山继续道:“苦就是苦。不是用来装点文章的,也不是用来证明你清醒的。你若说他们的苦,就要想着怎么让他们少苦一点。哪怕只少一点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是。”
严崇山疲惫地闭了闭眼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临走前,去见见她吧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严崇山睁开眼,看着儿子。
“有些话,不说会悔。”
严既白垂下眼。
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严崇山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要说漂亮话。”
傍晚时,严既白去了梅家坞。
他没有穿昨日那件青灰长衫,而是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色短衫。肩伤仍疼,走路时动作比平日慢一些。
余梅桢在茶坡下等他。
她像早知道他会来。
身上还是旧蓝布衫,袖口洗得发白,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。
严既白走近。
余梅桢第一眼先看他的肩。
“换药了?”
“换了。”
“还发热吗?”
“不发了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:“你若又说谎,我看得出来。”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