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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夜船赴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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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他。

严既白接过。

布包很轻。

打开一看,是一小包茶。

芽头细,颜色清,闻起来有很淡的嫩香。

“明前?”

“我家自己留的一点。”

严既白微微一顿。

余梅桢道:“不是最好的。最好的早被严家收走了。”

她说得平平淡淡。

严既白心里却一酸。

余梅桢又道:“但这是我们自己留的,不是账上剩下的。”

严既白把茶包重新包好,收进怀里。

“谢谢。”

余梅桢低头踢了踢路边一块小石子。

“你去上海,别喝不惯。”

严既白道:“上海也有龙井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余梅桢抬头看他。

“这包茶没有被改过名字。”

严既白怔住。

风从茶坡上吹下来,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。

余梅桢看向远处。

“我娘说,你们读书人出门,行李里总该带一点能压住心的东西。我想了想,你严家什么都有,不缺银子,也不缺书。那就带一点茶吧。”

严既白看着她。

“余梅桢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有很多话想说。

想说昨夜在茶寮里,他以为自己会记得她那一眼很久。

想说他离开杭州,不只是为文章,也不只是为那些同路人。

想说如果可以,他希望有一日回来时,严家不再是现在的严家,梅家坞也不再是只能被压价的梅家坞。

可是话到嘴边,他忽然觉得这些都太像漂亮话。

他最后只说:“我会回来。”

余梅桢皱眉。

“我说过,别把话说太满。”

严既白顿了顿,改口道:“我尽量活着回来。”

余梅桢看他一眼。

“这句更难听。”

严既白忍不住笑了。

笑时牵到肩伤,脸色白了一下。

余梅桢立刻皱眉。

“你还笑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不笑更疼。”

余梅桢没接话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远处有人在收茶筛,竹筛碰到竹架,发出轻轻的响。梅家坞的傍晚一如往常,炊烟升起来,茶坡变得柔软,像昨夜的枪声和豹影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可他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。

余梅桢忽然道:“严既白。”

他抬眼。

她很少这样叫他。

每叫一次,都让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
余梅桢道:“你去上海以后,若要写文章,别总写苦。”

严既白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苦写多了,人会麻。”

严既白看着她。

余梅桢道:“也写一点他们怎么活。写我爹怎么炒茶,写沈寡嫂怎么记火候,写老船工怎么听水声,写我娘怎么说杭州春天是湿的、淡的。别只把人写成可怜人。”

严既白心口一震。

这句话比昨夜父亲的话还具体。

苦不是用来装点文章的。

人也不是只为证明旧世道坏而存在的。

他点头。

“我记住。”

余梅桢看着他,像要确认他这句不是敷衍。

严既白道:“真的记住。”

她这才移开目光。

“走吧。夜船误了,你又要怪我。”

“我不会怪你。”

“你们少爷最会说这种话。”

严既白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
余梅桢转身往山下走。

严既白跟在她身后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扶他。

但每到路滑的地方,她都会稍微慢一点。

严既白看见了。

没有说破。

拱宸桥夜里水声很重。

桥下灯火稀疏,几只船停在暗处。清河坊的热闹到这里已经淡了,只剩货栈边的脚步声、船工低低的吆喝声,还有运河水拍着石岸的声音。

陆掌柜在桥北等着。

陈姓青年也在。

他看见严既白和余梅桢一同过来,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,没有多问。

“船快开了。”

严既白点头。

陆掌柜看了看他的肩:“能走?”

“能。”

陈青年笑道:“去了上海,可没人像茶山姑娘这样替你包伤。”

余梅桢抬眼看他。

陈青年立刻收了笑。

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眼神很厉害。

不是凶,是不吃虚话。

严既白把随身小包递给青衣,又把那包茶贴身收好。

青衣原本要跟上船,却被严既白拦住。

“你留在杭州。”

青衣愣住:“少爷?”

“帮我看着父亲,也看着严家那三件事。”

青衣急道:“可是少爷身边总要有人……”

严既白道:“我要去的地方,不适合带严府的人。”

青衣眼眶一红。

他跟了严既白多年,第一次觉得少爷真的要走到他跟不了的地方。

严既白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杭州这里,更需要人。”

青衣低下头。

“是。”

船工开始催。

“上船了。”

严既白看向余梅桢。

余梅桢站在桥边,风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什么舍不得。
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张纸,递给他。

严既白接过。

上面只有三个字。

林素緗。

字写得歪。

是她自己写的。
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
余梅桢道:“这个字我现在会写了。”

严既白喉咙微微一涩。

她继续道:“你拿着。别忘了,你写文章的第一笔账,是从这个名字开始的。”

严既白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,和那包茶放在一处。

“我不会忘。”

余梅桢看着他。

“忘了也没事。”

严既白一怔。

余梅桢道:“我会记着。”

这句话很轻。

却比任何挽留都重。

严既白看了她许久。

最后,他低声道:“余梅桢,等我回来,我想再去一次旧茶寮。”

余梅桢垂下眼。

“那你先回来再说。”

严既白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船终于开了。

严既白登上小船,站在船头。

夜色里的拱宸桥像一座沉默的门。桥洞下水声深深,仿佛过去那些茶箱、绸箱、旧账、人命,全都从这里经过,又被水带往更远的地方。

这一次,被带走的是严既白。

余梅桢站在岸边,看着船慢慢离开。

灯影在水上碎成一片。

严既白的身影也慢慢远了。

她没有追。

也没有喊。

只是站在风里,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

袖口上那一点昨夜留下的血迹,已经被她洗过了。

但没有完全洗掉。

还剩一点很淡的暗色。

像茶山雨夜留下的影子。

船过桥洞时,严既白回头。

岸上的余梅桢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。

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。

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“林素緗”的纸,又摸到那一小包梅家坞明前。

茶香很淡。

却压住了水上的寒气。

陈青年走到他身边。

“舍不得?”

严既白没有回答。

陈青年也不追问,只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水路。

“过了拱宸桥,往后就不是严家的路了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
这一次,他说得很慢。

像终于明白“知道”二字有多重。

小船沿运河北上,再转去更远的水路。

杭州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。

严既白站在船头,肩上伤口隐隐作痛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茶山里的云豹。

那双在雨夜里发冷光的眼睛,安静,野性,不肯被驯服。

他又想起余梅桢说:

“记得一篓茶,一幅绣样,一个人被涂掉的名字。”

船行入夜色。

水声漫长。

严既白知道,从这一夜起,他再也不能只做严家的少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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