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递给他。
严既白接过。
布包很轻。
打开一看,是一小包茶。
芽头细,颜色清,闻起来有很淡的嫩香。
“明前?”
“我家自己留的一点。”
严既白微微一顿。
余梅桢道:“不是最好的。最好的早被严家收走了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。
严既白心里却一酸。
余梅桢又道:“但这是我们自己留的,不是账上剩下的。”
严既白把茶包重新包好,收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
余梅桢低头踢了踢路边一块小石子。
“你去上海,别喝不惯。”
严既白道:“上海也有龙井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余梅桢抬头看他。
“这包茶没有被改过名字。”
严既白怔住。
风从茶坡上吹下来,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。
余梅桢看向远处。
“我娘说,你们读书人出门,行李里总该带一点能压住心的东西。我想了想,你严家什么都有,不缺银子,也不缺书。那就带一点茶吧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“余梅桢。”
“嗯。”
他有很多话想说。
想说昨夜在茶寮里,他以为自己会记得她那一眼很久。
想说他离开杭州,不只是为文章,也不只是为那些同路人。
想说如果可以,他希望有一日回来时,严家不再是现在的严家,梅家坞也不再是只能被压价的梅家坞。
可是话到嘴边,他忽然觉得这些都太像漂亮话。
他最后只说:“我会回来。”
余梅桢皱眉。
“我说过,别把话说太满。”
严既白顿了顿,改口道:“我尽量活着回来。”
余梅桢看他一眼。
“这句更难听。”
严既白忍不住笑了。
笑时牵到肩伤,脸色白了一下。
余梅桢立刻皱眉。
“你还笑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不笑更疼。”
余梅桢没接话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有人在收茶筛,竹筛碰到竹架,发出轻轻的响。梅家坞的傍晚一如往常,炊烟升起来,茶坡变得柔软,像昨夜的枪声和豹影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他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。
余梅桢忽然道:“严既白。”
他抬眼。
她很少这样叫他。
每叫一次,都让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余梅桢道:“你去上海以后,若要写文章,别总写苦。”
严既白问:“为什么?”
“苦写多了,人会麻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余梅桢道:“也写一点他们怎么活。写我爹怎么炒茶,写沈寡嫂怎么记火候,写老船工怎么听水声,写我娘怎么说杭州春天是湿的、淡的。别只把人写成可怜人。”
严既白心口一震。
这句话比昨夜父亲的话还具体。
苦不是用来装点文章的。
人也不是只为证明旧世道坏而存在的。
他点头。
“我记住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,像要确认他这句不是敷衍。
严既白道:“真的记住。”
她这才移开目光。
“走吧。夜船误了,你又要怪我。”
“我不会怪你。”
“你们少爷最会说这种话。”
严既白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余梅桢转身往山下走。
严既白跟在她身后。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扶他。
但每到路滑的地方,她都会稍微慢一点。
严既白看见了。
没有说破。
拱宸桥夜里水声很重。
桥下灯火稀疏,几只船停在暗处。清河坊的热闹到这里已经淡了,只剩货栈边的脚步声、船工低低的吆喝声,还有运河水拍着石岸的声音。
陆掌柜在桥北等着。
陈姓青年也在。
他看见严既白和余梅桢一同过来,视线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,没有多问。
“船快开了。”
严既白点头。
陆掌柜看了看他的肩: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
陈青年笑道:“去了上海,可没人像茶山姑娘这样替你包伤。”
余梅桢抬眼看他。
陈青年立刻收了笑。
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眼神很厉害。
不是凶,是不吃虚话。
严既白把随身小包递给青衣,又把那包茶贴身收好。
青衣原本要跟上船,却被严既白拦住。
“你留在杭州。”
青衣愣住:“少爷?”
“帮我看着父亲,也看着严家那三件事。”
青衣急道:“可是少爷身边总要有人……”
严既白道:“我要去的地方,不适合带严府的人。”
青衣眼眶一红。
他跟了严既白多年,第一次觉得少爷真的要走到他跟不了的地方。
严既白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杭州这里,更需要人。”
青衣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船工开始催。
“上船了。”
严既白看向余梅桢。
余梅桢站在桥边,风把她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什么舍不得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张纸,递给他。
严既白接过。
上面只有三个字。
林素緗。
字写得歪。
是她自己写的。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余梅桢道:“这个字我现在会写了。”
严既白喉咙微微一涩。
她继续道:“你拿着。别忘了,你写文章的第一笔账,是从这个名字开始的。”
严既白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,和那包茶放在一处。
“我不会忘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“忘了也没事。”
严既白一怔。
余梅桢道:“我会记着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比任何挽留都重。
严既白看了她许久。
最后,他低声道:“余梅桢,等我回来,我想再去一次旧茶寮。”
余梅桢垂下眼。
“那你先回来再说。”
严既白点头。
“好。”
船终于开了。
严既白登上小船,站在船头。
夜色里的拱宸桥像一座沉默的门。桥洞下水声深深,仿佛过去那些茶箱、绸箱、旧账、人命,全都从这里经过,又被水带往更远的地方。
这一次,被带走的是严既白。
余梅桢站在岸边,看着船慢慢离开。
灯影在水上碎成一片。
严既白的身影也慢慢远了。
她没有追。
也没有喊。
只是站在风里,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
袖口上那一点昨夜留下的血迹,已经被她洗过了。
但没有完全洗掉。
还剩一点很淡的暗色。
像茶山雨夜留下的影子。
船过桥洞时,严既白回头。
岸上的余梅桢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。
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“林素緗”的纸,又摸到那一小包梅家坞明前。
茶香很淡。
却压住了水上的寒气。
陈青年走到他身边。
“舍不得?”
严既白没有回答。
陈青年也不追问,只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水路。
“过了拱宸桥,往后就不是严家的路了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次,他说得很慢。
像终于明白“知道”二字有多重。
小船沿运河北上,再转去更远的水路。
杭州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。
严既白站在船头,肩上伤口隐隐作痛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茶山里的云豹。
那双在雨夜里发冷光的眼睛,安静,野性,不肯被驯服。
他又想起余梅桢说:
“记得一篓茶,一幅绣样,一个人被涂掉的名字。”
船行入夜色。
水声漫长。
严既白知道,从这一夜起,他再也不能只做严家的少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