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夜船,还没有到。
严家答应的三件事,倒先落了纸。
梅家坞茶篓核记,一式两份。严家补差价,茶农留底。
《春山茶雨》旧样册补林素缃名,《西湖春晓》底档注明旧样来源。
胡万年暂留活口,与拱宸桥旧船账一并核查,不得□□。
这三张纸,写得很规整。
严承砚亲自签的字。
签字时,他脸色并不好看。笔落下去,墨色很重,像不是在签承诺,而是在割严家身上的肉。
余梅桢站在一旁看着,没有出声。
她知道这不是胜利。
只是严家暂时不得不退的一步。
可一步也是步。
世上很多东西,原本就是先从一小步开始变的。
严既白把其中一份交给她。
“这份你带回去。”
余梅桢接过,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仍旧认不全那些字,可她认得林素缃,认得梅家坞,也认得严承砚的签名。
这些字像钉子。
钉在纸上,也钉在严家那块招牌底下。
她把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
严承砚忽然开口:“余姑娘。”
余梅桢抬头。
严承砚看着她,声音不轻不重:“纸你拿走可以。但我要提醒你,账一旦写出去,就不只归你管。你能叫醒人,也可能害人更怕。”
余梅桢道:“不写,他们也一样怕。”
严承砚看了她一会儿。
他没有生气。
只是眼底那点疲惫更深了。
“你还年轻。”
余梅桢道:“二老爷也不是天生就老。”
严承砚一怔。
严既白看向她。
余梅桢没有退。
“人总是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。”
后堂安静了一瞬。
严承砚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张嘴,若生在严家,不知要气死多少人。”
余梅桢道:“我若生在严家,大概就不会这样说话了。”
严承砚的笑慢慢收住。
这句话比顶撞更重。
因为它不是讽刺。
是事实。
人长在什么地方,就会被什么地方塑形。严家的人说话有严家的顾忌,茶山的人说话有茶山的痛。
严承砚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挥了挥手,让他们出去。
走出严记茶庄时,天色已经阴了。
清河坊街面上风很重,远处压着一层黑云。小贩们开始收摊,绸缎铺门口的布幌子被吹得翻起来,像一条不安分的舌头。
余梅桢抬头看天。
“要下雨。”
严既白道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天色不好。”
余梅桢把袖中的纸按了按。
“这份纸不能只放在家里。”
严既白看她: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茶山。”
严既白皱眉。
余梅桢道:“祠堂有一份,老童生那里有一份,家里不能再放太多。还有一份,要藏到茶山旧茶寮里。”
“旧茶寮?”
“我娘年轻时画《春山茶雨》初稿的地方。”
严既白微微一顿。
余梅桢看着远处被云压低的茶坡。
“那地方废了很多年,平时没人去。藏在那里,比藏在屋里安全。”
严既白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余梅桢看他一眼。
“你明晚就要走上海。”
“所以今晚更该去。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答。
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,她伸手压了压,低声道:“山路不好走。”
严既白道:“我走得动。”
“下雨会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“你又知道。”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的,路上学。”
余梅桢没再拒绝。
两人没有坐车。
从清河坊出城,往梅家坞方向走。一路上风越来越大,天色压得很低,像整片云都要落到茶坡上。
严既白跟在余梅桢身侧。
他以前也见过杭州的山。
见过龙井,见过西湖边那些被文人写过无数遍的坡与岭。可那时候的山,是远看的,是赏的,是挂在诗句和画里的。
如今他跟着余梅桢往茶山里走,才知道山不是那样的。
脚下有泥。
茶垄之间有湿草。
山风一吹,茶叶背面翻出灰绿的光。
路窄处,衣角会被枝条勾住。坡陡处,脚底一滑,就会踩进半尺深的湿泥里。
余梅桢走得很稳。
她不快,却每一步都知道该落在哪里。
严既白走到一处石阶时,脚下微滑,余梅桢回头扶了他一下。
她的手很快。
扶住他的手腕,又立刻松开。
“看路。”
严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
那里沾了一点泥。
他忽然想起余梅桢第一次进严记茶庄时,鞋边也是这样沾着茶山的泥。那时候茶庄里的人都看不起这点泥。
如今他才知道,这点泥比严家账册干净。
走到半山时,雨终于落下来。
起初只是几滴。
很快便密了。
春雨落在茶叶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雾从山腰升起来,一层一层,把山路遮得模糊。
余梅桢把那份纸用油布包好,塞进怀里。
严既白问:“还有多远?”
“不远。”
话音刚落,她忽然停住。
严既白也停了。
雨声很密。
可雨声里,似乎有别的动静。
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很轻。
但余梅桢听见了。
她没有回头,只压低声音:“后头有人。”
严既白神色一沉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刚进山就有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?”
“没确定。”
余梅桢看着前方雾里的茶坡,声音很轻:“现在确定了。”
严既白往后看了一眼。
山路被雨雾盖住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周家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严家的人?”
余梅桢没有答。
这几日得罪的人太多了。
严家,周家,船行,茶商,甚至那些怕事情闹大的中间人。
每个人都有理由不让她们继续把账藏下去、抄下去、传下去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先去茶寮。”
余梅桢点头。
两人加快脚步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滑得厉害。余梅桢带着严既白从茶垄之间绕过去,避开大路,往更深处走。
后头的脚步声也跟着变急。
忽然,一声枪响划破雨夜。
余梅桢还没反应过来,严既白已经一把拉住她,往旁边扑倒。
子弹擦过茶树,打断了一截细枝。
茶叶和雨水一起落下来。
余梅桢摔在泥地里,手肘一阵发疼。
严既白压在她身侧,呼吸沉了一下。
“没事吧?”
余梅桢摇头。
她忽然看见他的肩头暗了一片。
雨水里有血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擦伤。”
严既白声音很稳,可脸色已经白了些。
余梅桢咬了咬牙。
“跟我走。”
她拉着他起身,往茶坡深处跑。
雨夜里的茶山像忽然变了脸。
白日里温顺整齐的茶垄,此刻全成了湿冷的影子。泥水溅到裙角,也溅到严既白的长衫上。后头有人在喊,声音被雨打散,听不清楚。
旧茶寮就在前面。
那是一间半塌的小屋,靠着一片老茶树。屋顶用旧瓦压着,墙是泥墙,外头爬满藤蔓。门早坏了,只剩一半歪歪挂着。
余梅桢推开门,把严既白扶进去。
屋里潮得厉害。
地上堆着枯草和旧竹筐,角落里还有一只坏掉的茶筛。屋顶漏水,雨从瓦缝里滴下来,在地上敲出一串串小坑。
严既白靠着墙坐下。
余梅桢立刻蹲下来,去看他的伤。
子弹擦过肩头,伤口不深,却撕开一片皮肉。雨水混着血,把青灰长衫染成深色。
余梅桢抿紧唇。
她从袖中取出林素缃给她的那块帕子,又翻出一小包止血草粉。
严既白看着她:“你随身带这个?”
“山里人都会带。”
她撕开他肩头衣料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碰到他。
不是在严记茶庄递账册,也不是扶他过湿滑的石阶。
而是碰到他的血。
严既白身上没有她想象中少爷该有的香气。
也没有熏衣香。
他身上是雨水味、血味、茶叶味,还有一点很淡的火药气。
余梅桢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,他不是纸糊的。
他会流血。
也会死。
这个念头让她手指微微一抖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疼的是我,你抖什么?”
余梅桢抬眼瞪他。
“闭嘴。”
严既白便真的闭了嘴。
她把草粉按上去。
严既白的肩背绷了一下,却没有出声。
余梅桢用帕子替他包住伤口,动作不算温柔,却很仔细。包到最后,她把结系紧。
严既白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这是包伤,还是报仇?”
余梅桢道:“你若嫌疼,可以自己来。”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笑声很低,很快被雨声盖过去。
外头的追兵已经近了。
有人踩着泥水从茶垄间过来。
“往这边找。”
“人肯定在山上。”
“那个女的手里有东西。”
余梅桢立刻把油布包取出来,塞到旧茶筛底下,又用枯草盖住。
严既白看着她的动作,低声道:“你藏东西倒熟。”
余梅桢没有看他。
“被人拿怕了,就会藏。”
严既白不说话了。
这句话比雨夜更冷。
两人屏住呼吸。
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忽然,茶寮外传来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。
不是人的脚步。
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湿草,落地无声,却让整片山林都跟着绷紧了。
余梅桢脸色变了。
严既白察觉到她的僵硬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余梅桢盯着破窗外。
“别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