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雨幕里,茶坡上有一道影子。
起初只是一团暗色。
后来雷光一闪,那东西的轮廓忽然清楚了一瞬。
长尾。
低肩。
湿漉漉的斑纹。
一双眼睛在雨夜里泛着冷光。
严既白呼吸微微一停。
“那是什么?”
余梅桢声音很轻。
“山里人叫云豹。”
其实她也很少见。
只听老人说过,早些年山深处有,后来少了。云豹不常扑人,可若夜里被惊着,或闻见血腥味,谁也说不准。
那只云豹站在坡上。
安静得近乎鬼魅。
它没有立刻动。
只是盯着茶寮。
也盯着外头那些追来的人。
追兵显然也看见了。
外头有人低低骂了一声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另一个人道:“别管,先找人。”
他举着枪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那一瞬,云豹忽然动了。
它不是朝茶寮扑来。
而是从斜坡上猛地蹿下,快得像一团被雨打湿的黑影。
那人只来得及叫半声,便被扑倒在泥地里。
枪响了。
子弹打偏,射进茶树丛。
山林里一片惊乱。
有人大喊,有人后退,有人连滚带爬往下跑。云豹低低吼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从山骨头里发出来的。
余梅桢按住严既白的手。
她自己的手也冰冷。
严既白没有动。
两人就这样坐在漏雨的茶寮里,看着雨夜里的野兽把人逼退。
那一刻,余梅桢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。
人间的规矩那么多。
严家的,船行的,洋行的,族里的。
每一种规矩都能压人,都能算账,都能把一个人的名字涂掉,把一篓茶的等级改掉。
可到了这片雨夜茶山里,真正让那些人退开的,竟不是道理,也不是账册。
是一只从旧山里走出来的野兽。
追兵退远后,云豹没有立刻离开。
它重新回到坡上,站在雨里,低头舔了舔前爪。
雨水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流。
它像一块山里未被驯服的阴影。
严既白低声问:“杭州山里一直有这个?”
余梅桢看着窗外。
“以前更多。”
“现在少了?”
“人多了,路多了,茶地也多了。”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所以它也被挤到山里了。”
余梅桢看他一眼。
这个人受着伤,失着血,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。
“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。”
严既白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在吗?”
余梅桢心口一跳。
她低头拧干袖口的水,没有接这句话。
雨还在下。
茶寮外,云豹的影子时隐时现。追兵不敢再上来,山里暂时安静下来,只剩雨声和严既白偶尔压低的咳声。
夜越来越冷。
严既白肩上的伤虽不深,可淋了雨,又失了血,额头渐渐热起来。
余梅桢伸手探了探。
“你发热了。”
严既白靠着墙,眼睛半阖。
“有吗?”
“别睡。”
他睁开眼看她。
余梅桢道:“山里夜里冷,睡过去容易醒不过来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那你同我说话。”
余梅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从来不是会哄人的人。
尤其不会哄一个严家的少爷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上海是什么样?”
严既白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“大。”
“多大?”
“比杭州吵。船多,人多,洋楼多,灯也多。夜里不太像夜里。”
余梅桢想了想。
“那还挺累。”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“是有点。”
“洋人的学校呢?”
“更累。”
“女人也能读书?”
“能。”
余梅桢低头看着地上的雨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她们也写文章?”
“写。”
“也管账?”
“也管。”
余梅桢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她们若像我娘那样画了花样,会写名字吗?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“会有人写。”
“也会有人不写吧?”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会。”
余梅桢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天下规矩都差不多,只是换个说法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所以才要改。”
余梅桢看他:“你现在连发热都要讲道理?”
严既白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习惯了。”
余梅桢又问:“巴黎有没有西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龙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们喝什么?”
“喝咖啡,也喝茶。只是没有梅家坞的明前。”
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可严既白看见了。
雨夜里,她的脸被火折子微弱的光照着,眼睛湿亮,脸上还有泥点。她不漂亮得像绸缎铺里的仕女图,也不温柔得像旧戏里的小姐。
她像茶山里刚被雨打过的一枝新芽。
细,冷,却有一股不肯折的劲。
严既白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会记这一眼很久。
后半夜,雨小了一点。
云豹仍在坡上。
它趴了下来,尾巴偶尔动一下,像守着这片山,也像守着茶寮里两个被世道追到无处可退的人。
余梅桢困得眼皮发沉,却不敢睡。
严既白低声叫她。
“余梅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总一个人上山。”
余梅桢闭着眼。
“你管得还挺宽。”
严既白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我是怕以后没人替我看茶了。”
余梅桢睁开眼,看向他。
他脸色仍旧苍白,肩头缠着她的帕子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严家少爷。
可他的眼睛很清。
清得让她心里忽然发酸。
她想回一句,你严家又不是没有茶师。
可话到嘴边,却没说出来。
她只是低头,把火折子护得更稳了一点。
天快亮时,雨终于停了。
云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
茶坡上只剩被雨压弯的茶叶,和一片被踩乱的泥地。追兵早没了影子,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
严既白的烧退了一些。
余梅桢从旧茶筛下取出油布包,把那份签好的纸藏进茶寮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后。
她用泥封好,又压了几根枯枝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头看严既白。
“走得动吗?”
严既白扶着墙站起来。
“走得动。”
刚走两步,他脚下一软。
余梅桢一把扶住他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这次是路太滑。”
余梅桢看他一眼。
“我又没问。”
两人慢慢下山。
雨后的梅家坞很安静。
茶叶上挂着水珠,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。远处村里有人家升起炊烟,像昨夜那些枪声、血、豹影都只是山里一场不肯让人记住的梦。
可余梅桢知道不是梦。
严既白肩上的血不是梦。
藏在旧茶寮里的纸不是梦。
那只云豹也不是梦。
走到山脚时,严既白忽然停住。
余梅桢回头:“怎么?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“昨夜谢谢你。”
余梅桢道:“谢我什么?”
“替我包伤。”
“你是为了帮我才受伤。”
“也不全是为了你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也是为了我自己要走的路。”
余梅桢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道:“那你走路小心点。”
严既白微微一怔。
这话听着像寻常叮嘱。
可他知道,对余梅桢来说,这已经很重了。
她不会说舍不得。
也不会说担心。
她只会说,走路小心点。
严既白点头。
“好。”
余梅桢皱眉:“别光好。”
严既白笑了。
这一笑牵到伤口,疼得他微微吸气。
余梅桢看他一眼,又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是很短的一下笑。
却像雨后茶坡上第一点亮起来的光。
严既白离开梅家坞时,日头刚刚升起。
余梅桢站在坡下,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心里多了一样很麻烦的东西。
不是账。
不是气。
也不是替母亲讨名字的那股硬劲。
是怕。
她怕严既白死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余梅桢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她很快低下头,继续整理袖口。
袖口上还沾着他的血。
已经干了。
暗红的一点,像茶山夜里留下的印记。
她没有洗掉。
至少那一刻,她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