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《一篓茶与一幅绣样》,先是在清河坊传开的。
起初只是茶铺门口几个闲人拿着念。
有人识字,便站在柜台旁,拖着腔念给旁人听。念到“梅家坞余守茶,三月廿二卯前采茶”时,旁边卖糕团的妇人还笑了一声,说这文章不像文章,倒像衙门里的供词。
可念到“竹牌十一,胡万年定乙等雨前,每斤三百文;后库封箱账记甲等明前,随拱三船走上海”时,笑声便少了。
有人低声问:“真有这样的事?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:“严记茶庄前堂前几日不是核过茶篓?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再念到“林素缃十七岁,梅家坞人,绘样女工,旧样册上原有名,后被墨涂”时,几个路过的织坊女工停住了脚。
她们没有走近,只站在绸缎铺檐下听。
风从清河坊街面上过来,把那张小页吹得轻轻响。
念的人继续念。
“一斤茶三百文,一双手亦三百文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檐下几个女工的脸色都变了。
她们不一定认识林素缃。
可她们认识那三百文。
认得赶夜工以后红肿的眼睛。
认得管事嘴里的规矩。
也认得一幅花样卖出去以后,自己却连名字都没有的那种空。
有个年轻女工低声道:“她还真把名字讨回来了?”
另一个年长些的立刻拉了她一下。
“少说。”
年轻女工不服:“听都不能听?”
年长女工看了看严记绸缎铺的方向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能听。别让人看见你想听。”
小页很快从清河坊传到拱宸桥。
船工们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林素缃,而是“拱三船”。
拱三这条船,他们熟。
严家的茶箱、绸箱,春里秋里,都走过那条船。
有人坐在河埠头,一边抽烟,一边让识字的账房念给他们听。念到“茶和绸同船,底单经手严承砚”时,几个船工交换了眼神,谁都没说话。
水路上的人最懂什么叫账。
一船货从杭州到上海,箱号不能错,封签不能坏,船期不能误。若真出了错,船工要赔,货栈要赔,船行要赔。
可有些错,偏偏不算错。
比如箱面写梅家坞,里面掺了外路茶。
比如绸样叫《西湖春晓》,底下却藏着一个被涂掉的女工名字。
只要货到上海,洋行收了,钱回来了,账面就仍旧清楚。
最不清楚的,是人。
老船工拿到小页时,看了半晌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这严少爷写得还不算糊涂。”
旁边年轻脚夫笑:“您老不是不爱读文章?”
老船工把小页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这不是文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老船工望着运河水。
“这是有人把水底下的东西捞上来了。”
梅家坞那边,小页传得更快。
因为老童生贴了一张在自己门板背面。
谁来问字,他先不教字,先念文章。
念完还要问:“听懂没有?”
茶农大多不识字,听得半懂不懂,却都能听懂自己的那一部分。
茶篓。
等级。
收价。
封箱。
他们忽然明白,从前那些散落在各家口中的抱怨,不是闲话。
是账。
有人拿着旧竹牌来找余梅桢。
有人说,自己去年也被胡万年压过价。
有人说,自己家的茶明明是头采,却被说成雨后。
也有人站在余家门口,迟迟不肯进去。
那是王阿满的媳妇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茶篓,篓口的竹牌已经断了一半。她站在门外,脸上有怕,也有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倔。
余梅桢看见她,走过去。
“嫂子,进来。”
王阿满媳妇摇头。
“我不进了。我就是问问,若写了,会不会惹事?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答。
她不能说不会。
因为会。
严家会不高兴,掌柜会不高兴,甚至村里也会有人不高兴。
有些人不怕被压价,反而怕把压价的事说出来以后,再也没人收茶。
余梅桢道:“会惹事。”
王阿满媳妇脸色白了些。
余梅桢又说:“不写,也会被继续压。”
王阿满媳妇低头看着怀里的茶篓。
过了很久,她把那半块竹牌递给余梅桢。
“那就写吧。”
余梅桢接过。
竹牌上刻着一个很浅的“王”。
旁边还有一个二十三。
她把竹牌握在手里,忽然觉得这一小块竹子很重。
一个人的怕,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点点变成字的。
可是小页传开后,事情并没有只往好的地方走。
到了第三日,梅家坞开始有人埋怨余家。
说严记茶庄这几日收茶收得慢了,掌柜们看茶更挑,外头来的茶商也开始压价,说梅家坞最近闹账,怕沾麻烦。
余守茶在村口被人拦住。
“守茶,你家梅桢有本事,我们佩服。可我们还要卖茶。严家若不高兴,明年谁来收?”
余守茶被问得满脸通红。
他想说自己的茶也被压了,想说严家补差价本来就是该的,想说梅桢不是为了自己一家。
可话到嘴边,还是卡住了。
他一辈子不惯同人争。
最后只是低声道:“先把账核清楚,总没坏处。”
那人冷笑:“你家有严少爷撑腰,我们没有。”
这句话传回余家时,林素缃正在缝一只旧布包。
余梅桢听完,没有说话。
林素缃抬头看她。
“难受?”
余梅桢道:“有一点。”
林素缃把针穿过去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余梅桢看向她。
林素缃道:“人被欺负久了,第一反应不是恨欺负他的人,是怕那个把事情说破的人。因为说破以后,日子就不能照旧过了。”
余梅桢低下眼。
她知道母亲说得对。
账写下来,不等于所有人立刻站到她这边。
有些人会醒。
有些人会怕。
也有些人会恨她让他们不得不醒。
林素缃把布包缝好,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放茶篓核记的。”
余梅桢接过。
布包是旧衣裳改的,针脚不算漂亮,却缝得很牢。
林素缃道:“怕归怕,账还是要收好。”
余梅桢点头。
清河坊那边,严记茶庄也不好过。
《一篓茶与一幅绣样》传开以后,铺面上的客人少了一些。
不是完全没人买,而是买的人开始问。
“这真是梅家坞的吗?”
“这明前,可有篓号?”
“你们严记现在还压茶农价吗?”
伙计们被问得一头汗。
从前客人买茶,只问香气、价钱、产地。如今却开始问篓号和账。
茶还是茶。
可一旦人开始问账,茶就不再只是茶了。
严承砚坐在后堂,一连看了三封来信。
一封从上海来。
商号语气还算客气,问近日杭州传出的“小页文章”是否属实,又说洋行那边很重视产地和货品稳定,若严记内部账目有乱,恐怕会影响下一批春茶议价。
第二封是船行来的。
只写了一句,拱三船旧单不宜外传,请严家妥善料理。
第三封是族里来的。
语气最重。
说严既白年少气盛,受外人撺掇,坏严家多年商誉。又说女工留名、茶农留底,皆非祖宗旧规,若开此例,后患无穷。
严承砚看完,把三封信一并压在茶盏下。
茶已经凉了。
他没有喝。
钱福生站在一旁,脸色比前几日更灰。
他如今已经被暂时撤了织坊管事的差事,却还被严承砚叫来问话。对他而言,这比直接罚他更难受。
不知道哪一刀会落下来,才最折磨人。
严承砚问:“织坊那边如何?”
钱福生低声道:“女工们……有些浮动。”
“怎么个浮动?”
钱福生咽了咽。
“有人问,往后绘样是否真能留名。还有人问,从前画过的样,能不能查旧册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这才几日?”
钱福生不敢接话。
严承砚看着他。
“你涂林素缃名字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?”
钱福生脸色一白。
“二老爷,当年这规矩不是我一个人定的。”
“我问你有没有想过。”
钱福生沉默。
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没有。”
严承砚点点头。
“因为你以为她们不会说话。”
钱福生头更低。
严承砚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十分疲惫。
他不喜欢余梅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