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姑娘太尖,太不懂退,也太会抓严家的痛处。
可他也不得不承认,她抓得准。
严家这门生意,最习惯的就是默认底下的人不会说话。
茶农不会写。
女工不敢问。
脚夫只管扛。
船工只管撑船。
所有人各在各的位置上闭嘴,严家的账便能一本本做得体面。
如今最可怕的不是一篇文章。
是有人开始说话了。
严承砚对钱福生道:“织坊新样册,照我前日说的办。绘样人内册留名。旧样若有人来问,先登记,不许再涂,不许再丢。”
钱福生猛地抬头:“二老爷,若人人都来……”
严承砚眼神一冷。
“那就登记人人。”
钱福生不敢说了。
严承砚又道:“女工伤病出坊,往后也要立册。”
钱福生脸色更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从前没有先例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,声音很沉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钱福生退下后,严承砚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他知道自己不是认输。
他也不觉得余梅桢全对。
可严家的船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,水进来了,若只拿手去捂,迟早整船都沉。
与其等人把船底彻底掀了,不如自己先补几块板。
这不是仁慈。
是保船。
可保着保着,严承砚心里也隐隐明白,有些板早就该补了。
黄昏时,严既白去了清波门那间书铺。
陆掌柜正在后院整理新印的小页,见他进来,只抬了抬眼。
“严家找你麻烦了?”
严既白道:“不少。”
陆掌柜笑:“还活着就好。”
陈姓青年也在。
他坐在一张旧木桌旁,正用小刀裁纸。动作很快,纸边落在桌上,像一片片白色的雪。
严既白看见桌上不止有《一篓茶与一幅绣样》,还有别的小册子。
有的写矿工,有的写女学,有的写租界工厂,有的写铁路借款。
严既白拿起其中一本。
“这些也是你们印的?”
陈青年道:“有些是,有些不是。杭州能印的少,上海更多。”
严既白翻了几页。
那些文字比他的文章更直,也更热。
讲工人,讲商权,讲国权,讲新民,讲革命。
有些词他在国外听过。
可那些词在国外时是书上的概念,如今落在这些粗糙的小册子上,忽然变得很近。
近到像清河坊前堂那张茶篓核记。
陈青年看着他:“严少爷,你现在明白了吧?”
严既白抬头:“明白什么?”
“你查严家,查到最后,会查到商会。查商会,会查到官面。查官面,会查到洋行。再往后,就是朝廷,就是租界,就是这套旧规矩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陈青年继续道:“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,因为它不是空骂。它有一篓茶,有一幅绣样,有一个人的名字,也有一条船。这样写,人才会信。”
陆掌柜在旁边道:“可写文章只是第一步。”
严既白看向他。
陆掌柜把一封信推过来。
信封很薄,没有署名。
“上海那边有人看了你的文章,想见你。”
严既白没有立刻接。
陈青年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洋行。”
严既白看他。
“是同路人。”
这三个字很轻。
却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变了。
严既白看着那封信。
他知道,只要接了,有些路就更近了。
陆掌柜道:“你可以不去。你现在已经把严家搅得不轻,若再往前走,就不是家里骂几句这么简单。”
陈青年也收了笑。
“严少爷,写文章会得罪人。做事会死人。”
严既白听见这句话,忽然想起余梅桢问他:
危险吗?
会死吗?
他当时说,也许。
如今这个“也许”,就放在桌上的信封里。
他伸手,把信拿起来。
信里只有一行字。
三日后,拱宸桥北,夜船赴沪。
下面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个红色小印。
严既白看了很久。
陈青年道:“去不去,你自己定。”
严既白把信折好。
“我去。”
陆掌柜看着他:“想清楚了?”
严既白道:“还没有。”
陆掌柜一怔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但有些事,不是想清楚了才做。是做下去,才会慢慢清楚。”
陈青年看着他,眼神终于认真起来。
“这话像个要上路的人说的。”
严既白没有笑。
他走出书铺时,天已经黑了。
清波门外水汽很重,远处西湖像一片看不见底的墨。
他没有立刻回严府。
而是去了梅家坞。
余梅桢正在院里收茶筛。
见他来,她先看他手里有没有文章。
“又写了?”
严既白摇头。
“这次不是文章。”
余梅桢停下动作。
严既白把那封信递给她。
她不识全部字,只看见“拱宸桥”“夜船”几个她近来刚认得的字。
“你要走?”
严既白点头。
“三日后,去上海一趟。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问去做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“还回来吗?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“会。”
余梅桢皱眉。
“这种话不要说太满。”
严既白一顿。
她把信还给他。
“你去做什么,我不全懂。但我知道,拱宸桥那边的船,不只运茶和绸,也能运走人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我会小心。”
余梅桢道:“小心也不是保命符。”
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茶坡上风吹过来,带着春夜湿冷的气息。
过了很久,余梅桢才说:“你走之前,把严家答应的三件事落到纸上。”
严既白看她。
她声音很稳。
“梅家坞茶价差额,林素缃底档留名,胡万年活口核账。都要写下来。你人在杭州,他们尚且能变。你若去了上海,话更容易散。”
严既白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没有问他是不是为了革命。
也没有问他会不会为她留下。
她只是先让他把账写清楚。
这才是余梅桢。
严既白点头。
“明日我让二叔签。”
余梅桢道:“不是让。”
严既白看她。
余梅桢道:“是逼。”
严既白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好,逼。”
这一次,余梅桢也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完后,她又低头收拾茶筛。
“严既白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他严少爷。
严既白站在原地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余梅桢没有看他。
“你若真要走那条路,就别只记得大事。”
严既白低声问:“那要记得什么?”
余梅桢把最后一只茶筛靠到墙边。
“记得一篓茶,一幅绣样,一个人被涂掉的名字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你们读书人最容易忘这个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得。”
远处梅家坞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
而严既白站在茶坡边,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将要离开的不只是严家。
也是过去那个只想修补严家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