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茶山绣骨 > 第14章 苦在茶山

第14章 苦在茶山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严既白那一夜没有睡。

西厢旧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。

窗外的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气,吹得灯火时明时暗。书案上摊着旧船账、茶篓核记、女工名册摘录,还有严崇山年轻时留下的几本旧册。

那些纸原本各在各处。

有的藏在严家后库,有的压在织坊样册里,有的落在梅家坞茶农的竹牌上,有的沉在拱宸桥边的船账里。

如今它们被摊在同一张桌上,像一群终于被叫到堂前的人。

严既白提笔写了很久。

开头那一句“杭州之茶,香在杯盏,苦在茶山”,他改了三遍,仍觉得不对。

太像文章。

太像一个读书人在替别人说苦。

可苦不是这样说出来的。

苦是余守茶听见自己的茶被记作甲等明前时,那句低低的“我就说,那日的茶香得很”。

苦是林素缃看着自己被涂掉的名字,说“迟了,但总比没有好”。

苦是沈寡嫂站在严记茶庄前堂,重复那句“女人手软”,笑得满堂人都不自在。

这些话,比他写下的句子更重。

严既白把纸揉了。

第二张,他写:

“茶农不知其茶之价,女工不知其名之归。商号称其为规矩,洋行称其为买卖,官面称其为安稳。于是人人安稳,惟最下者不安。”

写完,他自己看了许久。

还是太像少爷。

余梅桢说过,没人爱看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里有疲惫,也有一点自嘲。

天快亮时,青衣端水进来,看见满地废纸,吓了一跳。

“少爷,一夜没睡?”

严既白没有抬头。

“今日去梅家坞。”

青衣迟疑:“今日?二老爷那边……”

“二叔那里,我晚些去。”

青衣看着案上的纸。

“少爷是要给余姑娘看?”

严既白终于停笔。

他看着那篇还未写完的文章,沉默片刻。

“给她骂。”

青衣一愣。

严既白把纸折起来。

“她骂得对,才说明还有用。”

梅家坞清晨雾气重。

余梅桢一夜也没睡好。

昨日从严记茶庄回来后,她帮林素缃把《春山茶雨》的旧绣样重新包好,又跟余守茶把茶篓核记藏了一份在祠堂梁上。祠堂年久,梁上灰厚,老童生爬上去时骂了半天,说自己一把年纪还要替小丫头做梁上君子。

可他藏得很仔细。

还用一块旧瓦片压住,说这样老鼠也拖不动。

余梅桢站在底下看着,忽然觉得这些纸不像纸。

像种子。

埋在梁上,埋在旧木头和灰尘里,等哪一日有人再翻出来,或许还能证明,梅家坞的人不是从来没有说过话。

严既白到余家时,余梅桢正在院里洗茶筛。

她看见他,先看他脸色。

“你昨夜没睡?”

严既白道:“你也没睡。”

余梅桢低头继续刷茶筛。

“我家没你们严府那么多灯,睡不睡看不出来。”

严既白把折好的纸递给她。

余梅桢没接。

“什么?”

“文章。”

她抬眼:“你真写了?”

“写了半篇。”

余梅桢这才擦了擦手,接过。

她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很快皱起。

严既白看着她。

余梅桢看得很慢。

不是因为她认真。

是因为她不认得那么多字。

严既白很快反应过来,低声道:“我念给你听。”

余梅桢把纸还给他:“念。”

严既白便站在余家院中,念自己写下的文章。

他念到“茶农不知其茶之价,女工不知其名之归”时,林素缃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念到“商号称其为规矩,洋行称其为买卖,官面称其为安稳”时,余守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院子里只剩严既白的声音。

他念完后,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。

过了半晌,她问:“你写给谁看?”

严既白道:“报馆,或商会里愿意听的人。”

余梅桢道:“那他们看完,会知道我爹少拿了多少钱吗?”

严既白一顿。

余梅桢又问:“会知道我娘的名字被谁涂了吗?”

严既白沉默。

余梅桢把纸放到桌上。

“你这文章,像在说天下人的苦,可天下人太多了。多到最后,谁都不像真的。”

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几页纸。

余梅桢继续道:“你要写,就先写一篓茶。”

严既白看向她。

“写我爹那篓十一号茶。什么时候采,什么时候炒,胡万年怎么压价,后库怎么改等级,封箱账怎么送上海。再写我娘那幅《春山茶雨》,怎么成了《西湖春晓》,怎么进了春绸底单,又怎么和茶箱同船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别一上来就写世道。世道太大,没人认。你先写一笔账,一只篓,一个名字。人看懂了,才知道世道是什么。”

院子里静了。

林素缃看着女儿,眼神很深。

老童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正站在篱笆外听墙角。听到这里,他咳了一声,背着手进来。

“这话对。”

严既白行礼:“先生。”

老童生接过那几页纸,看了几行,立刻嫌弃地皱眉。

“写得太端着。”

严既白:“……”

老童生道:“文章不是不能讲理,但你这理讲得像站在台阶上。你要让茶农看懂,也要让城里人脸红,就不能只说‘安稳’‘买卖’这些空字。”

余梅桢看向严既白:“我说没人爱看。”

严既白点头:“受教。”

老童生哼了一声:“别动不动受教。真受教,就重写。”

严既白在余家坐了下来。

这一坐,便坐了一整日。

老童生念账,余梅桢补细节,林素缃偶尔说一两句织坊旧事,余守茶则把那日采茶的时辰、天气、炒茶火候一遍遍讲清楚。

严既白写得很慢。

写到余守茶那篓十一号茶时,他没有再写“茶农之苦”。

他写:

“梅家坞余守茶,三月廿二卯前采茶,辰时下锅,午后送严记。竹牌十一,胡万年定乙等雨前,每斤三百文。三日后查后库封箱账,竹牌十一入甲等明前,随拱三船走上海。”

余梅桢听完,点头。

“这一段像账。”

严既白问:“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她想了想,又道:“但后面要写我爹说的那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余守茶在旁边有些局促。

余梅桢道:“我就说,那日的茶香得很。”

余守茶立刻低头:“这有什么好写的……”

“要写。”余梅桢说,“这句比你那些大话好。”

严既白提笔,把这句写上。

写到林素缃时,他原本想避开太细的伤病。

林素缃却开了口。

“写。”

严既白抬头。

林素缃坐在窗边,手上搭着那块旧帕子,神色很平。

“写我十七岁进织坊。写《春山茶雨》赶了三夜。写眼睛坏,手也坏。写补钱三百文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也写钱福生说,女工留名坏规矩。”

严既白的笔停在纸上。

林素缃看着他:“严少爷,你若怕我难堪,就别写这篇文章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我不是怕你难堪。”

“那就写。”

于是他写了。

写林素缃十七岁,梅家坞人,绘样女工。

写《春山茶雨》旧样册上原有名,后被墨涂。

写《西湖春晓》春绸底单与梅家坞茶箱同船。

写那三百文。

三百文一落到纸上,院子里所有人都静了。

一斤茶三百文。

一双手也是三百文。

旧世道最会算账。

总能把人的一生,算成一个看似合理的数。

傍晚时,文章终于有了样子。

题目是老童生定的。

《一篓茶与一幅绣样》。

严既白原本觉得太直。

余梅桢说:“直点好。”

老童生冷笑:“你那种题目,像给商会老爷看的。这个题目,茶农和绣娘都知道讲什么。”

严既白便没有再改。

文章最后一段,他写:

“余守茶之茶,林素缃之样,非一户之私怨。茶入箱而价改,绣入册而名涂,船行其水,洋行取其利,商号保其名。层层皆称不得已,层层皆向下取。此非胡万年一人之恶,亦非严记一号之失,乃旧商规、旧家法、旧世道相互遮蔽之病。”

余梅桢听到这里,终于没有打断。

老童生也没骂。

林素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过了很久,余梅桢说:“这段可以。”

严既白看她。

余梅桢道:“因为前面账写清楚了,后面说世道,才有人信。”

严既白轻轻点头。

天黑后,严既白带着文章离开梅家坞。

他没有直接回严府,而是去了清波门附近的一间小书铺。

书铺门面不大,白日里卖些旧书、笔墨和报纸。夜里关门后,后院却常有人来。

严既白以前回杭州不久,曾来过一次。

那时是严崇山让他来的。

说这里有些人,读的书不在严家书房里,谈的事也不在商会酒席上。

掌柜姓□□十来岁,面容清瘦,穿一件洗旧的长衫。看见严既白进来,他并不惊讶。

“严少爷深夜来,是买书,还是送文章?”

严既白把稿子放到桌上。

“送文章。”

陆掌柜没有立刻看,只问:“署名吗?”
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
“不署严家。”

陆掌柜笑了一下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