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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苦在茶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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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署什么?”

严既白想了想。

“清波客。”

陆掌柜低头翻开文章。

他看得很快。

起初神色还平,看到“一斤茶三百文,一双手亦三百文”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
看到“此非胡万年一人之恶,亦非严记一号之失”时,他抬头看了严既白一眼。

“你知道这篇文章若登出去,会得罪谁吗?”

严既白道:“严家,茶商,织坊,船行。”

陆掌柜道:“还有官面。”

严既白看着他。

陆掌柜把文章放下。

“商路不只是商路。茶和绸走上海,背后有商会,有厘金,有洋行,有地方官,也有替他们维持安稳的人。你写胡万年,没人怕。你写严记,严家怕。你写旧规矩,很多人都会怕。”
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
陆掌柜看着他:“严少爷,你这是要从家事,写到世事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家事若处处连着世事,就不能只当家事。”

陆掌柜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。

“这话不像严家少爷说的。”

严既白想起余梅桢说,写文章不要写得太像少爷。

他也笑了一下。

“有人教得好。”

陆掌柜收起文章。

“我可以替你送去报馆,也可以先印成小页,在清河坊、拱宸桥、茶村里散。”

严既白问:“哪一种更好?”

陆掌柜道:“报馆声大,小页走得远。”

严既白沉思片刻。

“小页先印。”

“多少?”

严既白道:“一百份。”

陆掌柜摇头:“少了。”

严既白抬眼。

陆掌柜道:“若只是给严家看,十份够了。若要给茶农、女工、脚夫、船工看,一百份不够。”

“那多少?”

“五百。”

严既白停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陆掌柜看着他:“你拿什么付印钱?”

严既白从袖中取出银票。

陆掌柜没有接。

“严家的钱?”

严既白一怔。

陆掌柜淡淡道:“用严家的钱印骂严家规矩的文章,不是不行,只是味道怪。”

严既白收回银票。

他沉默片刻,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。

那玉佩是他母亲留下的。

青白玉,水头很好。

陆掌柜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接。

“想清楚。”

严既白道:“先押着。”

陆掌柜这才接过。

“明晚来取。”

严既白离开书铺时,夜色已经很深。

清波门外,西湖水面黑沉沉的。

他沿着湖边走了一段,忽然看见不远处树影下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短衫,戴旧毡帽,像个普通送货人。可严既白认得他。

是上次在书铺后院见过的青年。

姓陈。

陆掌柜只说他在报馆帮忙,也替一些“外头的人”送信。

陈姓青年看见严既白,笑了笑。

“严少爷,文章写完了?”

严既白没有问他怎么知道。

“写完了。”

陈青年道:“陆掌柜说,你迟早会写。”

严既白道:“他倒看得准。”

陈青年靠在树边,声音很轻。

“不是他看得准。是这个世道逼人写。”

严既白看向他。

陈青年继续道:“有人被逼到茶山上,有人被逼到织坊里,有人被逼到船底下。也有人被逼到书桌前。严少爷,你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步。”

严既白问:“第二步是什么?”

陈青年笑了笑。

“等你发现文章也不够的时候,你自然会问。”

湖边风吹过来。

严既白忽然想起严承砚的话。

你若真往那边走,就回不了头了。

他也想起余梅桢的话。

你若真要走远路,就先别让自己变成只会说漂亮话的人。

严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写过账,也写过文章。

可将来还会拿起什么,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从严家旧样册上补下“林素緗”三个字开始,有些路已经慢慢显出来了。

不是一条严家少爷该走的路。

却也许是一条中国人迟早要走的路。

第二日,清河坊开始出现一张小页。

纸不大,字也不算密。

题目很直。

《一篓茶与一幅绣样》。

有人在茶铺门口读。

有人在船埠边传。

有人拿回梅家坞,让识字的人念给茶农听。

老童生拿到小页时,先挑了两个错字,骂陆掌柜校得不细。骂完后,又把小页贴在自己门板背面,谁来都要念一遍。

余守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,脸红得厉害。

“怎么还真写我了……”

沈寡嫂听到“三等雨前改明前乙等”时,站在人群后头,一句话也没说,只把手里的竹牌攥得很紧。

林素缃坐在屋里,没有出去听。

余梅桢把小页拿回来,念给她听。

她念得磕磕绊绊。

有些字不认得,只能跳过去。

念到“林素缃十七岁,梅家坞人,绘样女工”时,她停了一下。

林素缃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道:“这回,名字真的出去了。”

余梅桢看着那张纸。

纸很薄。

风一吹就会响。

可它出了严家门。

出了样册。

出了那团黑墨。

到了茶村,到了码头,到了那些愿意听、不愿意听的人耳朵里。

余梅桢忽然觉得,这比把名字写回旧样册更让人心慌。

也更让人痛快。

傍晚时,严既白来了梅家坞。

他站在余家院外,没有进去。

余梅桢走出来,看见他手里也拿着那张小页。

“你印了多少?”

“五百。”

余梅桢皱眉:“这么多?”

严既白道:“陆掌柜说一百不够。”

“你哪来的钱?”

严既白停了一下。

“押了块玉。”

余梅桢看着他。

“贵吗?”

“还好。”

余梅桢一听就知道很贵。

她低头看着那张小页。

“严少爷,你这回真不像少爷了。”
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
“是好话吗?”

“算是。”

两人站在茶坡边。

夕阳落下去,梅家坞的茶树被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。远处有人还在议论那张小页,声音随风断断续续传来。

严既白忽然道:“余梅桢,文章印出去之后,我可能不能常来严记茶庄了。”

余梅桢抬头:“你二叔不让?”

“二叔是一部分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严既白看着远处的茶坡。

“陆掌柜那边,有些人想见我。”

余梅桢没有问是谁。

她隐约知道,那不会只是报馆的人。

严既白又道:“他们谈的事情,比严家的账更大。”

余梅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危险吗?”

严既白没有骗她。

“危险。”

“会死吗?”

严既白看向她。

余梅桢问得很平静。

可她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。

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也许。”

余梅桢低下头,看着茶树间的泥路。

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林素缃说,高门里的人,哪怕愿意低头看你,脚下踩的也还是那道门槛。

可如今严既白似乎正从那道门槛上走下来。

走向另一条她还看不清的路。

那条路不一定通向她。

甚至可能永远离她越来越远。

余梅桢沉默许久,只说:“那你文章要写完。”

严既白一怔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“人若要走,话要先说明白。账也要留下。别像我娘的名字一样,走着走着就没了。”

严既白看着她,眼神慢慢软下来。

“好。”

这一次,余梅桢没有骂他只会说好。

她只是转过身,看向一坡新茶。

风吹过,茶叶轻轻翻动。

像许多细小的声音,终于从沉默里冒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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