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署什么?”
严既白想了想。
“清波客。”
陆掌柜低头翻开文章。
他看得很快。
起初神色还平,看到“一斤茶三百文,一双手亦三百文”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看到“此非胡万年一人之恶,亦非严记一号之失”时,他抬头看了严既白一眼。
“你知道这篇文章若登出去,会得罪谁吗?”
严既白道:“严家,茶商,织坊,船行。”
陆掌柜道:“还有官面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陆掌柜把文章放下。
“商路不只是商路。茶和绸走上海,背后有商会,有厘金,有洋行,有地方官,也有替他们维持安稳的人。你写胡万年,没人怕。你写严记,严家怕。你写旧规矩,很多人都会怕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陆掌柜看着他:“严少爷,你这是要从家事,写到世事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家事若处处连着世事,就不能只当家事。”
陆掌柜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。
“这话不像严家少爷说的。”
严既白想起余梅桢说,写文章不要写得太像少爷。
他也笑了一下。
“有人教得好。”
陆掌柜收起文章。
“我可以替你送去报馆,也可以先印成小页,在清河坊、拱宸桥、茶村里散。”
严既白问:“哪一种更好?”
陆掌柜道:“报馆声大,小页走得远。”
严既白沉思片刻。
“小页先印。”
“多少?”
严既白道:“一百份。”
陆掌柜摇头:“少了。”
严既白抬眼。
陆掌柜道:“若只是给严家看,十份够了。若要给茶农、女工、脚夫、船工看,一百份不够。”
“那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严既白停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陆掌柜看着他:“你拿什么付印钱?”
严既白从袖中取出银票。
陆掌柜没有接。
“严家的钱?”
严既白一怔。
陆掌柜淡淡道:“用严家的钱印骂严家规矩的文章,不是不行,只是味道怪。”
严既白收回银票。
他沉默片刻,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。
那玉佩是他母亲留下的。
青白玉,水头很好。
陆掌柜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接。
“想清楚。”
严既白道:“先押着。”
陆掌柜这才接过。
“明晚来取。”
严既白离开书铺时,夜色已经很深。
清波门外,西湖水面黑沉沉的。
他沿着湖边走了一段,忽然看见不远处树影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短衫,戴旧毡帽,像个普通送货人。可严既白认得他。
是上次在书铺后院见过的青年。
姓陈。
陆掌柜只说他在报馆帮忙,也替一些“外头的人”送信。
陈姓青年看见严既白,笑了笑。
“严少爷,文章写完了?”
严既白没有问他怎么知道。
“写完了。”
陈青年道:“陆掌柜说,你迟早会写。”
严既白道:“他倒看得准。”
陈青年靠在树边,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他看得准。是这个世道逼人写。”
严既白看向他。
陈青年继续道:“有人被逼到茶山上,有人被逼到织坊里,有人被逼到船底下。也有人被逼到书桌前。严少爷,你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步。”
严既白问:“第二步是什么?”
陈青年笑了笑。
“等你发现文章也不够的时候,你自然会问。”
湖边风吹过来。
严既白忽然想起严承砚的话。
你若真往那边走,就回不了头了。
他也想起余梅桢的话。
你若真要走远路,就先别让自己变成只会说漂亮话的人。
严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写过账,也写过文章。
可将来还会拿起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严家旧样册上补下“林素緗”三个字开始,有些路已经慢慢显出来了。
不是一条严家少爷该走的路。
却也许是一条中国人迟早要走的路。
第二日,清河坊开始出现一张小页。
纸不大,字也不算密。
题目很直。
《一篓茶与一幅绣样》。
有人在茶铺门口读。
有人在船埠边传。
有人拿回梅家坞,让识字的人念给茶农听。
老童生拿到小页时,先挑了两个错字,骂陆掌柜校得不细。骂完后,又把小页贴在自己门板背面,谁来都要念一遍。
余守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,脸红得厉害。
“怎么还真写我了……”
沈寡嫂听到“三等雨前改明前乙等”时,站在人群后头,一句话也没说,只把手里的竹牌攥得很紧。
林素缃坐在屋里,没有出去听。
余梅桢把小页拿回来,念给她听。
她念得磕磕绊绊。
有些字不认得,只能跳过去。
念到“林素缃十七岁,梅家坞人,绘样女工”时,她停了一下。
林素缃低着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道:“这回,名字真的出去了。”
余梅桢看着那张纸。
纸很薄。
风一吹就会响。
可它出了严家门。
出了样册。
出了那团黑墨。
到了茶村,到了码头,到了那些愿意听、不愿意听的人耳朵里。
余梅桢忽然觉得,这比把名字写回旧样册更让人心慌。
也更让人痛快。
傍晚时,严既白来了梅家坞。
他站在余家院外,没有进去。
余梅桢走出来,看见他手里也拿着那张小页。
“你印了多少?”
“五百。”
余梅桢皱眉:“这么多?”
严既白道:“陆掌柜说一百不够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严既白停了一下。
“押了块玉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“贵吗?”
“还好。”
余梅桢一听就知道很贵。
她低头看着那张小页。
“严少爷,你这回真不像少爷了。”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“是好话吗?”
“算是。”
两人站在茶坡边。
夕阳落下去,梅家坞的茶树被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色。远处有人还在议论那张小页,声音随风断断续续传来。
严既白忽然道:“余梅桢,文章印出去之后,我可能不能常来严记茶庄了。”
余梅桢抬头:“你二叔不让?”
“二叔是一部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严既白看着远处的茶坡。
“陆掌柜那边,有些人想见我。”
余梅桢没有问是谁。
她隐约知道,那不会只是报馆的人。
严既白又道:“他们谈的事情,比严家的账更大。”
余梅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危险吗?”
严既白没有骗她。
“危险。”
“会死吗?”
严既白看向她。
余梅桢问得很平静。
可她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。
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也许。”
余梅桢低下头,看着茶树间的泥路。
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林素缃说,高门里的人,哪怕愿意低头看你,脚下踩的也还是那道门槛。
可如今严既白似乎正从那道门槛上走下来。
走向另一条她还看不清的路。
那条路不一定通向她。
甚至可能永远离她越来越远。
余梅桢沉默许久,只说:“那你文章要写完。”
严既白一怔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人若要走,话要先说明白。账也要留下。别像我娘的名字一样,走着走着就没了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,眼神慢慢软下来。
“好。”
这一次,余梅桢没有骂他只会说好。
她只是转过身,看向一坡新茶。
风吹过,茶叶轻轻翻动。
像许多细小的声音,终于从沉默里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