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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旧规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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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时,梅家坞起了一层薄雾。

雾从茶坡下头慢慢漫上来,先盖住田埂,再盖住矮墙,最后连余家门前那棵老枇杷树也只剩一个湿漉漉的影子。

余梅桢一夜没睡。

老童生抄完第三份旧船账时,手腕都僵了。他把笔往砚台边一搁,嘴里骂了一句:“严家这账,写得比蚯蚓爬还乱。”

余梅桢坐在一旁,眼睛熬得发红。

她看不全那些字,却已经认得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词。

梅家坞。

明前。

春绸。

拱三。

洋行。

严承砚。

每认出一个字,她心里就沉一分。

从前她觉得账是严家的东西,离她很远。茶农只要会采茶、炒茶、送茶,等掌柜报一个价,拿了钱回来,日子就算过完一日。

如今她才知道,茶送出家门以后,并没有从她们的命里离开。

它进茶庄,进后库,进木箱,进船账,进上海商号,最后进洋人的杯盏里。每往前走一步,都有人替它写一个新名字,定一个新价钱,换一层新身份。

只有最开始采它的人,被留在原地。

留在雾里。

老童生把三份抄本按顺序放好,用镇纸压着。

“这一份藏祠堂。”

他指了指最左边。

“这一份送严大老爷。”

又指中间。

“这一份呢?”

余梅桢看着第三份。

“等严家来谈。”

老童生抬眼看她:“若严家不来谈呢?”

余梅桢道:“那就送去报馆。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余守茶正端着热水进来,听见“报馆”两个字,手一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

“报馆?梅桢,你可别胡来。”

林素缃坐在窗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
老童生倒是看了余梅桢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你知道报馆是什么地方吗?”

余梅桢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敢说?”

“我只知道,严家怕外头知道。”

老童生的笑慢慢收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茶村姑娘,忽然觉得她并不是不懂。

她不懂报馆,不懂政论,不懂新学堂里那些读书人常挂在嘴边的国家、商战、实业、民权。可她懂一件最根本的事。

账若只留在严家门里,严家就能改。

账若被更多人看见,严家才怕。

老童生沉默片刻,说:“你这个法子,是险招。”

余梅桢道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严家不是胡万年。胡万年是一条狗,打疼了会叫。严家是一张网,你扯一根线,整张网都会动。”

余梅桢看着那几份抄本。

“所以不能只扯一根。”

老童生一怔。

林素缃这时才抬眼看女儿。

她眼底有疲色,却也有一点极淡的亮。

余梅桢声音很低:“梅家坞的茶篓要记,织坊女工的名字要记,船账也要记。若只说我娘的绣样,他们会说是旧事;若只说我爹的茶,他们会说是胡万年贪账;若只说胡万年,他们会说已经处置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这些事放在一起,就不是一个人的错。”

屋里彻底静下来。

老童生看着她,忽然把手边那杯热水推过去。

“喝了。”

余梅桢一愣。

老童生没好气道:“熬了一夜,还想撑到什么时候?你若倒下,这些纸能自己走到严家去?”

余梅桢这才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
水是热的。

喝下去时,她才觉得自己手脚都是冷的。

日头升起来后,严家的人来了。

来的人不是护院,也不是账房。

是青衣。

他站在余家门口,没有贸然进门,只低声道:“余姑娘,少爷让我来传话。二老爷今日午后,想在清河坊严记茶庄见你。”

余守茶脸色立刻变了。

林素缃问:“只见梅桢?”

青衣顿了一下:“少爷说,若余家不放心,可请老先生同去。”

老童生冷哼一声。

“倒还知道请我。”

余梅桢问:“严少爷呢?”

青衣道:“少爷也在。”

“胡万年呢?”

“暂时藏着。”

余梅桢看着他。

青衣低声补了一句:“活着。”

余梅桢这才点头。

“告诉严少爷,我去。”

青衣离开后,余守茶立刻道:“我也去。”

余梅桢看他。

余守茶脸上还带着怕,可这一次,他没有退。

“我是你爹。哪有让你一个姑娘去同严家谈的道理?”

余梅桢心里微微一动。

林素缃却说:“你去了,只会说软话。”

余守茶脸一红。

“我……”

林素缃道:“你若要去,就少说话。梅桢说什么,你听着。”

余守茶被妻子说得无话可回,半晌才闷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
老童生把一份抄本塞进袖里,又把另一份用油纸包好,交给林素缃。

“这一份先送祠堂。”

林素缃接过。

老童生又看向余梅桢。

“原件呢?”

余梅桢道:“不带。”

老童生满意地点头。

“还不算傻。”

午后,清河坊依旧热闹。

严记茶庄门口的告示还贴着,只是昨日围着看的人已经少了些。人都是这样,今日惊,明日说,后日若没有新热闹,也就散了。

可严记茶庄里的人没有散。

伙计们都低着头做事,茶罐摆得整整齐齐,柜台擦得比平日更亮。越亮,越像在掩什么。

余梅桢一进门,就看见严既白站在前堂。

他今日穿一身青灰长衫,袖口仍旧挽着一点,眉眼比前几日更沉。见她来了,他没有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

严承砚在后堂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坐在上首。

他坐在窗边,桌上摆着一盏茶。

那盏茶没有动。

余梅桢进门时,他抬眼看她。

那眼神仍旧冷,却不似前几日那样只把她当麻烦。里面多了一点审视,也多了一点她看不明白的疲惫。

老童生跟在余梅桢身后,进来便先看了一圈后堂。

“严家地方倒大。”

严承砚看他一眼:“先生请坐。”

老童生哼了一声:“我坐了,话也照说。”

严承砚道:“今日请先生来,就是为了听明白话。”

余梅桢没有坐。

严既白搬了一张椅子到她身后。

她看了一眼,坐下了。

严承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眼神微动,却没有说什么。

后堂门关上后,外头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。

严承砚开门见山。

“木匣在你手里?”

余梅桢道:“不在。”

严承砚看着她。

余梅桢继续道:“原件藏好了。抄本有三份。严家若想拿回原件,今日谈不成。”

严承砚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余姑娘,你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吗?”

余梅桢道:“严二老爷。”

“知道还敢这样说?”

“因为我知道,你今日叫我来,不是为了吓我。”

严承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
老童生眼睛一亮。

他在旁边捧着茶盏,差点没忍住笑。

严既白垂眼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严承砚盯着余梅桢半晌,终于道:“不错。今日不是来吓你。”

余梅桢没有接话。

严承砚道:“胡万年的账,严家会认。梅家坞今年被压的茶价,也会按核记补清。林素缃的名字,我可以让织坊补入新样册。”

余梅桢抬眼。

严承砚继续说:“旧样册上的名字,不再涂。今后严记织坊新出的花样,若有绘样人,可在内册留名。”

老童生眉头一挑。

这让步不小。

至少对严家来说,不小。

严既白也看向严承砚。

显然,严承砚没有提前同他说这些。

余梅桢却问:“内册?”

严承砚道:“织坊内部样册。”

“不是卖出去的绸上?”

严承砚看着她:“余姑娘,不要一步登天。”

余梅桢道:“那就是只记给严家自己看。”

严承砚声音沉了一点:“能记在内册,已是破例。”

余梅桢没有立刻反驳。

她想起林素缃说过的话。

信不信是一回事,认不认是另一回事。

严家现在愿意信,也愿意在内册认一点。

可出了严家的门,林素缃仍旧不会在《西湖春晓》的绸上出现。

余梅桢低声道:“我娘不是只想让严家自己知道。”

严承砚的眉心压了下去。

严既白忽然开口:“二叔,可以先从样册留名开始,再在春绸订货单上加绘样出处。”

严承砚看向他。

严既白道:“不必写得张扬。可上海商号若要花样底档,严家可以照实写。”

严承砚沉默了。

这句话比余梅桢的要求更实际,也更危险。

写进订货底档,便不只是在严家内部认。

上海那边也会知道。

严承砚冷声道:“你知道上海商号会怎么看?”

严既白道:“会觉得严家规矩变了。”

“他们会觉得严家乱了。”

严既白道:“乱的是旧账,不是新规矩。”

严承砚冷笑: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报馆文章。”

严既白没有否认。

余梅桢却忽然问:“报馆文章不好吗?”

严承砚看向她。

余梅桢道:“若没人写,外头的人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?”

严承砚看着她,目光深了些。

“所以你真想送去报馆?”

“严家若不谈,我会送。”

严承砚终于有些恼了。

“你以为报馆是公堂?文章一登,所有人都会替你叫好?余梅桢,事情闹出去,严家是丢脸,你们梅家坞也未必讨得好。茶商怕麻烦,明年谁还敢收你们的茶?织坊怕闹事,谁还敢用女工绘样?”

余梅桢一时没有说话。

严承砚这话不好听,却不是假的。

老童生把茶盏放下,终于开口。

“二老爷这话,说到根上了。”

众人都看向他。

老童生慢悠悠道:“这事坏就坏在,不是一家一户的恶人。胡万年坏,钱福生滑,严家压人,洋行也压严家。茶农怕没人收茶,女工怕没工可做,严家怕洋行退货,洋行怕货不值钱。人人都说自己也难,于是就把难处往更低的人身上推。”

他看向桌上那盏冷茶。

“推到最后,最低的人没处推了,就只能认命。”

后堂静下来。

严承砚没有反驳。

严既白也没有说话。

余梅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敲了一下。

老童生继续道:“这不是一个胡万年的事,也不是一个林素缃的事。说到底,是规矩有病。严家今日不改,明日换一个胡万年,还是一样。洋行压严家,严家压掌柜,掌柜压茶农,织坊压女工。谁坐在上头,谁都说自己不得已。”

严承砚看着他:“先生说得轻巧。规矩有病,难道一夜就能换?”

老童生道:“不能。”

“那你说这些,有什么用?”

老童生抬起眼。

“不能一夜换,不等于不能先写下来。”

这句话落下,余梅桢忽然看向他。

老童生却没有看她,只盯着严承砚。

“二老爷,严家若真想保招牌,不是把旧账压下去,而是立新账。茶农的篓号,要一式两份;收茶等级,要茶农自己能看;织坊绘样,要留名;伤病出坊,要有记录。你做不到全天下改,至少严记这块招牌,可以先这样写。”

严承砚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
这话太重。

因为它已经不是补几笔银子,也不是还一个名字。

这是要改严家的做法。

而严家的做法,牵着茶庄、丝行、织坊、账房、船行,甚至上海商号。

严承砚看向严既白。

“这也是你的意思?”

严既白静了片刻。

“是。”

严承砚冷笑:“你们倒是想得周全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这样一改,严家的本钱要多出多少?账房要加多少人?掌柜会不会反?上海商号会不会借机压价?洋行会不会笑严家连底下人都管不住?”

严既白道:“会。”

“那你还说是?”

严既白看着他,声音低下来。

“二叔,从前我以为,改严家,是让严家更体面。如今我才知道,不改,严家的体面也只是盖在旧账上的一层纸。”

严承砚道:“纸也能挡风。”

严既白道:“可挡不了火。”

后堂静得可怕。

余梅桢看向严既白。
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他离严家那扇门远了一步。

不是他不姓严了。

而是他终于看见,严家的门再高,也挡不住门外更大的风。

严承砚也看着他。

“你想做什么?”

严既白没有立刻答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抄本上。

庚子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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