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梅家坞起了一层薄雾。
雾从茶坡下头慢慢漫上来,先盖住田埂,再盖住矮墙,最后连余家门前那棵老枇杷树也只剩一个湿漉漉的影子。
余梅桢一夜没睡。
老童生抄完第三份旧船账时,手腕都僵了。他把笔往砚台边一搁,嘴里骂了一句:“严家这账,写得比蚯蚓爬还乱。”
余梅桢坐在一旁,眼睛熬得发红。
她看不全那些字,却已经认得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词。
梅家坞。
明前。
春绸。
拱三。
洋行。
严承砚。
每认出一个字,她心里就沉一分。
从前她觉得账是严家的东西,离她很远。茶农只要会采茶、炒茶、送茶,等掌柜报一个价,拿了钱回来,日子就算过完一日。
如今她才知道,茶送出家门以后,并没有从她们的命里离开。
它进茶庄,进后库,进木箱,进船账,进上海商号,最后进洋人的杯盏里。每往前走一步,都有人替它写一个新名字,定一个新价钱,换一层新身份。
只有最开始采它的人,被留在原地。
留在雾里。
老童生把三份抄本按顺序放好,用镇纸压着。
“这一份藏祠堂。”
他指了指最左边。
“这一份送严大老爷。”
又指中间。
“这一份呢?”
余梅桢看着第三份。
“等严家来谈。”
老童生抬眼看她:“若严家不来谈呢?”
余梅桢道:“那就送去报馆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余守茶正端着热水进来,听见“报馆”两个字,手一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
“报馆?梅桢,你可别胡来。”
林素缃坐在窗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老童生倒是看了余梅桢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报馆是什么地方吗?”
余梅桢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说?”
“我只知道,严家怕外头知道。”
老童生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茶村姑娘,忽然觉得她并不是不懂。
她不懂报馆,不懂政论,不懂新学堂里那些读书人常挂在嘴边的国家、商战、实业、民权。可她懂一件最根本的事。
账若只留在严家门里,严家就能改。
账若被更多人看见,严家才怕。
老童生沉默片刻,说:“你这个法子,是险招。”
余梅桢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严家不是胡万年。胡万年是一条狗,打疼了会叫。严家是一张网,你扯一根线,整张网都会动。”
余梅桢看着那几份抄本。
“所以不能只扯一根。”
老童生一怔。
林素缃这时才抬眼看女儿。
她眼底有疲色,却也有一点极淡的亮。
余梅桢声音很低:“梅家坞的茶篓要记,织坊女工的名字要记,船账也要记。若只说我娘的绣样,他们会说是旧事;若只说我爹的茶,他们会说是胡万年贪账;若只说胡万年,他们会说已经处置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这些事放在一起,就不是一个人的错。”
屋里彻底静下来。
老童生看着她,忽然把手边那杯热水推过去。
“喝了。”
余梅桢一愣。
老童生没好气道:“熬了一夜,还想撑到什么时候?你若倒下,这些纸能自己走到严家去?”
余梅桢这才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水是热的。
喝下去时,她才觉得自己手脚都是冷的。
日头升起来后,严家的人来了。
来的人不是护院,也不是账房。
是青衣。
他站在余家门口,没有贸然进门,只低声道:“余姑娘,少爷让我来传话。二老爷今日午后,想在清河坊严记茶庄见你。”
余守茶脸色立刻变了。
林素缃问:“只见梅桢?”
青衣顿了一下:“少爷说,若余家不放心,可请老先生同去。”
老童生冷哼一声。
“倒还知道请我。”
余梅桢问:“严少爷呢?”
青衣道:“少爷也在。”
“胡万年呢?”
“暂时藏着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青衣低声补了一句:“活着。”
余梅桢这才点头。
“告诉严少爷,我去。”
青衣离开后,余守茶立刻道:“我也去。”
余梅桢看他。
余守茶脸上还带着怕,可这一次,他没有退。
“我是你爹。哪有让你一个姑娘去同严家谈的道理?”
余梅桢心里微微一动。
林素缃却说:“你去了,只会说软话。”
余守茶脸一红。
“我……”
林素缃道:“你若要去,就少说话。梅桢说什么,你听着。”
余守茶被妻子说得无话可回,半晌才闷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老童生把一份抄本塞进袖里,又把另一份用油纸包好,交给林素缃。
“这一份先送祠堂。”
林素缃接过。
老童生又看向余梅桢。
“原件呢?”
余梅桢道:“不带。”
老童生满意地点头。
“还不算傻。”
午后,清河坊依旧热闹。
严记茶庄门口的告示还贴着,只是昨日围着看的人已经少了些。人都是这样,今日惊,明日说,后日若没有新热闹,也就散了。
可严记茶庄里的人没有散。
伙计们都低着头做事,茶罐摆得整整齐齐,柜台擦得比平日更亮。越亮,越像在掩什么。
余梅桢一进门,就看见严既白站在前堂。
他今日穿一身青灰长衫,袖口仍旧挽着一点,眉眼比前几日更沉。见她来了,他没有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
严承砚在后堂。
这一次,他没有坐在上首。
他坐在窗边,桌上摆着一盏茶。
那盏茶没有动。
余梅桢进门时,他抬眼看她。
那眼神仍旧冷,却不似前几日那样只把她当麻烦。里面多了一点审视,也多了一点她看不明白的疲惫。
老童生跟在余梅桢身后,进来便先看了一圈后堂。
“严家地方倒大。”
严承砚看他一眼:“先生请坐。”
老童生哼了一声:“我坐了,话也照说。”
严承砚道:“今日请先生来,就是为了听明白话。”
余梅桢没有坐。
严既白搬了一张椅子到她身后。
她看了一眼,坐下了。
严承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眼神微动,却没有说什么。
后堂门关上后,外头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。
严承砚开门见山。
“木匣在你手里?”
余梅桢道:“不在。”
严承砚看着她。
余梅桢继续道:“原件藏好了。抄本有三份。严家若想拿回原件,今日谈不成。”
严承砚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余姑娘,你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吗?”
余梅桢道:“严二老爷。”
“知道还敢这样说?”
“因为我知道,你今日叫我来,不是为了吓我。”
严承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老童生眼睛一亮。
他在旁边捧着茶盏,差点没忍住笑。
严既白垂眼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严承砚盯着余梅桢半晌,终于道:“不错。今日不是来吓你。”
余梅桢没有接话。
严承砚道:“胡万年的账,严家会认。梅家坞今年被压的茶价,也会按核记补清。林素缃的名字,我可以让织坊补入新样册。”
余梅桢抬眼。
严承砚继续说:“旧样册上的名字,不再涂。今后严记织坊新出的花样,若有绘样人,可在内册留名。”
老童生眉头一挑。
这让步不小。
至少对严家来说,不小。
严既白也看向严承砚。
显然,严承砚没有提前同他说这些。
余梅桢却问:“内册?”
严承砚道:“织坊内部样册。”
“不是卖出去的绸上?”
严承砚看着她:“余姑娘,不要一步登天。”
余梅桢道:“那就是只记给严家自己看。”
严承砚声音沉了一点:“能记在内册,已是破例。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想起林素缃说过的话。
信不信是一回事,认不认是另一回事。
严家现在愿意信,也愿意在内册认一点。
可出了严家的门,林素缃仍旧不会在《西湖春晓》的绸上出现。
余梅桢低声道:“我娘不是只想让严家自己知道。”
严承砚的眉心压了下去。
严既白忽然开口:“二叔,可以先从样册留名开始,再在春绸订货单上加绘样出处。”
严承砚看向他。
严既白道:“不必写得张扬。可上海商号若要花样底档,严家可以照实写。”
严承砚沉默了。
这句话比余梅桢的要求更实际,也更危险。
写进订货底档,便不只是在严家内部认。
上海那边也会知道。
严承砚冷声道:“你知道上海商号会怎么看?”
严既白道:“会觉得严家规矩变了。”
“他们会觉得严家乱了。”
严既白道:“乱的是旧账,不是新规矩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报馆文章。”
严既白没有否认。
余梅桢却忽然问:“报馆文章不好吗?”
严承砚看向她。
余梅桢道:“若没人写,外头的人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?”
严承砚看着她,目光深了些。
“所以你真想送去报馆?”
“严家若不谈,我会送。”
严承砚终于有些恼了。
“你以为报馆是公堂?文章一登,所有人都会替你叫好?余梅桢,事情闹出去,严家是丢脸,你们梅家坞也未必讨得好。茶商怕麻烦,明年谁还敢收你们的茶?织坊怕闹事,谁还敢用女工绘样?”
余梅桢一时没有说话。
严承砚这话不好听,却不是假的。
老童生把茶盏放下,终于开口。
“二老爷这话,说到根上了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老童生慢悠悠道:“这事坏就坏在,不是一家一户的恶人。胡万年坏,钱福生滑,严家压人,洋行也压严家。茶农怕没人收茶,女工怕没工可做,严家怕洋行退货,洋行怕货不值钱。人人都说自己也难,于是就把难处往更低的人身上推。”
他看向桌上那盏冷茶。
“推到最后,最低的人没处推了,就只能认命。”
后堂静下来。
严承砚没有反驳。
严既白也没有说话。
余梅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敲了一下。
老童生继续道:“这不是一个胡万年的事,也不是一个林素缃的事。说到底,是规矩有病。严家今日不改,明日换一个胡万年,还是一样。洋行压严家,严家压掌柜,掌柜压茶农,织坊压女工。谁坐在上头,谁都说自己不得已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:“先生说得轻巧。规矩有病,难道一夜就能换?”
老童生道: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说这些,有什么用?”
老童生抬起眼。
“不能一夜换,不等于不能先写下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,余梅桢忽然看向他。
老童生却没有看她,只盯着严承砚。
“二老爷,严家若真想保招牌,不是把旧账压下去,而是立新账。茶农的篓号,要一式两份;收茶等级,要茶农自己能看;织坊绘样,要留名;伤病出坊,要有记录。你做不到全天下改,至少严记这块招牌,可以先这样写。”
严承砚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这话太重。
因为它已经不是补几笔银子,也不是还一个名字。
这是要改严家的做法。
而严家的做法,牵着茶庄、丝行、织坊、账房、船行,甚至上海商号。
严承砚看向严既白。
“这也是你的意思?”
严既白静了片刻。
“是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你们倒是想得周全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这样一改,严家的本钱要多出多少?账房要加多少人?掌柜会不会反?上海商号会不会借机压价?洋行会不会笑严家连底下人都管不住?”
严既白道:“会。”
“那你还说是?”
严既白看着他,声音低下来。
“二叔,从前我以为,改严家,是让严家更体面。如今我才知道,不改,严家的体面也只是盖在旧账上的一层纸。”
严承砚道:“纸也能挡风。”
严既白道:“可挡不了火。”
后堂静得可怕。
余梅桢看向严既白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他离严家那扇门远了一步。
不是他不姓严了。
而是他终于看见,严家的门再高,也挡不住门外更大的风。
严承砚也看着他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严既白没有立刻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抄本上。
庚子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