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既白行礼:“二叔。”
“胡万年呢?”
“活着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我问他在哪里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:“二叔不是也在找?”
前厅一下静下来。
严承砚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现在连话都学会藏了。”
严既白道:“跟严家学的。”
严承砚脸色微微一变。
这句话太像余梅桢。
严承砚听出来了。
他走到桌边,慢慢坐下。
“木匣在她手里?”
严既白没有答。
严承砚道: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严既白抬眼:“二叔既然知道,就该知道,这账已经收不回来了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。
“谁说收不回来?”
严既白的声音沉了一点:“二叔若想动余家,事情只会更大。”
严承砚冷冷道:“你以为我和胡万年一样蠢?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严承砚按了按眉心。
“我已经吩咐下去,不许动余家。”
严既白终于有些意外。
严承砚看见他的神色,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?在你眼里,我已经是会对一个茶农女下黑手的人?”
严既白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个沉默,比回答更刺人。
严承砚脸色冷了下来。
“胡万年那只鞋,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严既白看向他。
严承砚道:“我让人把他带去拱宸桥,是要问旧船账。让他暂时避开,是怕你继续当众逼账,把他逼急了乱咬。可把鞋摆到河埠头,放畏罪失踪的风声,不是我吩咐的。”
严既白皱眉:“那是谁?”
严承砚没有立刻说。
严既白道:“周家?”
严承砚抬眼看他。
严既白便明白了。
周家货栈。
船行。
上海商号。
这些人全在这条线上。
胡万年知道的不只是严家的账,也知道别人的账。
所以要他闭嘴的人,不止严家。
严承砚冷声道:“你现在看见了?账不是你想翻就能翻的。一只木匣牵出来的,不是我一个严承砚,是半条拱宸桥水路。”
严既白道:“所以更该查。”
“查完呢?”
严承砚猛地站起身。
“查完严家倒,周家翻脸,船行断路,上海商号压款,洋行退货。你拿什么养织坊?拿什么收茶?梅家坞的茶农今年还能卖给谁?你以为把账翻出来,茶农就立刻有好日子过?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严承砚终于把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说了出来。
“严既白,我不是不知道他们苦。可严家若倒了,最先饿死的不是我,也不是你,是底下那些靠严家吃饭的人。你今日替余梅桢讨账,明日她家的茶谁收?你自己去收?你自己去上海卖?你自己去同洋行谈?”
严既白沉默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因为严承砚说的不是全无道理。
严家是压人的一只手。
可也是一张网。
网破了,上头的人未必死,下头的人却可能先掉下去。
严承砚看着他,声音低了些。
“既白,我不是要你永远不查。”
严既白抬眼。
严承砚道:“我是要你知道,怎么查,查到哪里,什么时候放,什么时候收。一个家不是靠一口气撑的。你父亲当年输,就输在以为看见了错,就能立刻改。”
严既白道:“父亲输,是因为他退了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你以为他只是不敢?他是看见了后头那一整片水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严承砚缓了口气。
“木匣拿回来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严既白。”
“二叔,木匣若回严家,明日就会没有。”
严承砚眼神一寒。
严既白却没有退。
“不是我不信二叔,是严家的规矩已经这样做过太多次。样册可以涂,账册可以改,鞋可以摆,告示可以贴。木匣若只在严家手里,它就不是证据,是另一笔严家的账。”
严承砚盯着他。
这句话太重。
重到前厅里那盏灯都像暗了一下。
过了很久,严承砚忽然坐回去。
“那你想怎样?”
严既白道:“一式三份。”
严承砚一怔。
严既白继续道:“一份留严家,一份留梅家坞,一份送到父亲那里。原件暂不动。”
严承砚忽然笑了。
“这主意不像你想的。”
严既白没有否认。
“余梅桢想的。”
严承砚眼底闪过一种极复杂的神色。
厌烦,警惕,甚至还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欣赏。
“她倒真有几分本事。”
严既白道:“她只是知道,东西不能只藏在一个地方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因为她怕严家。”
“因为严家让人怕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。
严既白也看着他。
叔侄二人沉默许久。
最后,严承砚问:“胡万年呢?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
“他不能乱说。”
“他会认自己的账。”
严承砚冷声道:“他若把所有人都咬出来,严家就完了。”
严既白道:“所以二叔应该比我更清楚,哪些账该认,哪些人该保,哪些规矩必须改。”
严承砚笑了。
这笑很冷,却也很累。
“你现在倒来教我怎么保严家?”
严既白道:“不是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严既白顿了顿。
“是问。”
严承砚看他。
严既白声音低下来:“二叔,你到底要保的是严家的招牌,还是严家这条烂规矩?”
前厅静得厉害。
严承砚没有回答。
因为这一问,正好问进了他最深的地方。
他一直说自己在保严家。
可保着保着,究竟是在保严家的活路,还是在保那些早该烂掉的规矩?
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。
只是这些年,没人敢这样问他。
严承砚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出去。”
严既白没有动。
严承砚道:“让我想一夜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,终于行了一礼。
“二叔。”
他转身离开前厅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严承砚整个人像忽然老了几分。
他坐在灯下,看着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盏。
茶叶沉在盏底。
叶片舒展开,像一小片被水泡开的春山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严崇山拿着《春山茶雨》的绣样给他看。
那时严崇山说:“承砚,你看,杭州春天不一定要绣得富贵,绣得干净,也很好。”
严承砚那时年轻,只笑了一声。
他说:“干净卖不上价。”
多年过去,这句话竟像一枚钉子,重新扎回他心里。
干净卖不上价。
可脏东西卖久了,严家又还能剩下什么?
天快亮时,梅家坞的老童生已经坐在油灯下抄完了第一份旧船账。
他揉着酸疼的手腕,骂骂咧咧。
“这都什么烂账,东一张西一张,箱号还写得这样乱。严家那么大的字号,账写成这样,也不怕祖宗半夜爬起来骂。”
余梅桢坐在旁边,眼睛熬得发红。
林素缃给老童生添了一碗热水。
老童生接过,瞥了一眼余梅桢。
“小丫头,我可告诉你,这东西一抄开,就收不回去了。”
余梅桢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童生哼了一声。
“又知道。你和那个严少爷,一个个都知道。”
余梅桢一愣,随即低头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,很快散了。
老童生把抄好的纸吹干,按顺序叠好。
“第一份,藏哪里?”
余梅桢看向窗外。
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。
茶坡还在雾里。
“祠堂梁上。”
“第二份呢?”
“送严大老爷。”
“第三份?”
余梅桢低头看着原件。
“等严家来谈。”
老童生终于抬眼认真看她。
“你要同严家谈?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片刻,她说:“严家若只想抢账,那就没什么好谈。严家若还想保住这块招牌,就必须认一部分账。”
老童生笑了一声。
“口气不小。”
余梅桢看着那叠旧船账。
“不是我口气大。”
她轻声道。
“是他们欠得太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