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梅桢抱着木匣回到梅家坞时,天已经很深了。
山脚下几户人家早灭了灯,茶坡黑沉沉地伏在夜里,只有远处一点水声,像从杭州城里一路跟了回来。
她一路没敢停。
木匣外头包着她的旧外衫,紧紧抱在怀里,棱角硌着手臂,疼得发麻。可这疼反倒让她清醒。她知道自己怀里的不是一只匣子,是严家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段路。
茶,绸,船,洋行。
还有严承砚三个字。
她刚推开门,林素缃就从里屋出来了。
屋里灯还亮着。
林素缃披着旧外衣,脸色在灯下显得很白。她看见余梅桢怀里的东西,眼神立刻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余梅桢把门闩插上。
“船账。”
余守茶原本坐在桌边打盹,听见这两个字,整个人都醒了。
“什么船账?”
余梅桢把木匣放到桌上,手指还按着匣盖。
“胡万年没死。”
余守茶张大嘴:“没死?”
“被藏在拱宸桥北边旧米仓里。严既白把人救出来了。”
林素缃没有问胡万年为什么没死。
她只问:“谁藏的?”
余梅桢看着桌上的木匣。
“严家的人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余守茶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他不是没听懂,是听懂了才更怕。
胡万年那种掌柜,平日里压茶价,欺负茶农,谁不恨。可恨归恨,若一个活生生的人,能因为账被藏起来,能被摆一只鞋说成投河,那这事就不是茶价,也不是绣样了。
这是要命的事。
林素缃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木匣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庚子春,拱宸桥第三批船账。茶和绸同船走上海。绸里有《西湖春晓》,茶箱写的是梅家坞明前。”
林素缃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余梅桢继续道:“底单上写着,经手严承砚。”
余守茶倒吸一口气。
“二老爷?”
余梅桢点头。
余守茶立刻压低声音:“那这东西不能留在家里!梅桢,这不是我们能碰的,若严家来搜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只留在家里。”
余梅桢把木匣打开。
油布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那些发黄的纸。纸边被水泡过,有些地方字迹发毛,可关键处还清楚。
林素缃看了一眼,便移开目光。
她不是不想看。
是知道这东西看多了,心会冷。
余梅桢道:“明日一早,请老童生抄三份。一份藏祠堂梁上,一份给严崇山,一份留给严既白。”
余守茶急道:“严家若知道是我们藏的……”
林素缃忽然开口:“严家已经知道了。”
余守茶怔住。
林素缃看着木匣,声音很轻。
“从梅桢抱着这东西出拱宸桥那一刻起,严家就会知道。”
余守茶脸色更差。
余梅桢却很平静。
“所以要快。”
林素缃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想好了?”
余梅桢点头。
“娘,你说过,账能翻,人命若被人拿来做局,就会变成最重的一块石头。”
她低头看着木匣。
“那就不能让这块石头沉下去。”
林素缃没再劝。
她只是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。
灯火亮起来,照着那些旧船账,也照着余梅桢还发白的手指。
过了片刻,林素缃道:“今晚不睡了。你认得的字少,我帮你看花样名,你爹帮你记茶篓。等天一亮,就送去老童生那里。”
余守茶看着妻子,又看着女儿。
他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低声说:“我去烧水。”
这一夜,余家的灯一直亮到天明。
而同一夜,严府的灯也没有熄。
严承砚站在前厅里,脸色阴得厉害。
旧米仓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。
胡万年不见了。
梁上的木匣也不见了。
来回话的护院跪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到青砖上。
“二老爷,小的们赶到时,仓里已经空了。只剩几只麻袋,还有半盏灯。小的们问过河边人,说……说有人看见一条小划子往北去了。”
严承砚没有说话。
他手边那串沉香珠断了一颗。
珠子落在地上,滚到护院膝边。
护院吓得连头都不敢抬。
过了很久,严承砚才问:“谁去过?”
护院咽了咽:“有人说,看见少爷和……和余姑娘。”
严承砚闭了闭眼。
他其实早该想到。
严既白一个人,未必能这么快找到旧米仓。可那个余梅桢不一样。
她是茶山里长出来的人。
这样的人认泥,认风,认水汽,也认一切账面之外的痕迹。
她不懂严家的规矩。
所以也不怕严家的规矩。
严承砚忽然觉得头疼。
这不是胡万年的事了。
也不是一个茶农女来严家前堂讨几笔差价的事了。
那只木匣若落到外头,里面的船账、底单、洋行货单一旦被抄开,严家几十年的体面都会被撕出一道口子。
护院小心问:“二老爷,要不要去梅家坞……”
“去做什么?”
严承砚睁开眼,声音冷得吓人。
护院不敢说话。
严承砚走近一步。
“你们还嫌事情不够大?”
护院脸色发白。
严承砚压着怒气:“一个胡万年,已经闹得满城风雨。现在若余梅桢出了事,或者余家出了事,你以为清河坊会怎么传?梅家坞会怎么传?严家今日刚说要核补茶价,明日茶农家里就出事,谁会信不是严家做的?”
护院低声道:“小的不敢。”
“不敢最好。”
严承砚转身走到窗边。
夜色沉沉,严府外头看不见西湖,只能看见檐下风灯被风吹得晃。
他沉默许久,才道:“不要动余家。”
护院愣了一下。
严承砚回头看他。
“听清楚。不要动余家,也不要动那个姑娘。去盯着,不许惊动。”
“那胡万年……”
严承砚眼神一沉。
“找到他。”
“找到之后?”
严承砚没有立刻答。
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带回来。”
护院迟疑:“活的?”
严承砚转头看他。
护院立刻低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严承砚看着他退下,许久没有动。
前厅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外头有人换灯,脚步很轻。
严承砚忽然觉得这座宅子老了。
老得像一匹用久的绸,外头看着还光鲜,里面却已经抽了丝。
他并不是不知道严家有旧账。
他太知道了。
严家的每一笔生意,哪一处能干净到底?茶农要价高,洋行压价狠,上海商号催得急,族里人要分红,账房要银子,掌柜要活路,织坊女工要工钱,脚夫要饭吃。
人人都伸手。
严家夹在中间,也伸手。
你若不压下头,上头就压死你。
你若不赶船期,洋行就换别家。
你若不保招牌,几十号人跟着没饭吃。
严承砚年轻时并不是天生冷硬。
他也曾跟着严崇山听过那些新话。
新商人。
新规矩。
女工名册。
茶农议价。
他那时也觉得,长房这位大哥也许能带严家走一条新路。
可后来呢?
严崇山查女工名册,织坊老工头罢手。
严崇山想改茶农收价,胡万年那样的掌柜便说收不上茶。
严崇山想绕开中间盘剥,上海商号就压严家的货。
洋行一封催款信过来,族里几个叔公坐在祠堂里骂了三天,说长房读书读糊涂了,要败掉祖宗招牌。
最后严崇山病了。
真正去收拾残局的人,是严承砚。
他去赔笑。
他去借银。
他去稳掌柜。
他去同洋行谈期。
他也去茶村压价。
他知道那些事不好看。
可一个家族要活下去,很多事本来就不好看。
严承砚闭了闭眼。
可如今,严既白回来了。
带着严崇山当年没有走完的那股干净劲,又带着比严崇山更不肯退的倔。
而余梅桢更麻烦。
严既白至少还姓严,还会顾严家的门。
余梅桢不顾。
她什么都没有,所以反倒什么都敢问。
严承砚低声道:“余梅桢。”
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,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
他不是怕她一个姑娘。
他是怕她身后那些原本不说话的人。
茶农。
女工。
船工。
脚夫。
一旦他们都开始认自己的账,严家的账本就不再只在严家手里了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严既白进来了。
他身上还带着夜露,神色很冷,但并不狼狈。
严承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