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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一门生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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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梅桢抱着木匣回到梅家坞时,天已经很深了。

山脚下几户人家早灭了灯,茶坡黑沉沉地伏在夜里,只有远处一点水声,像从杭州城里一路跟了回来。

她一路没敢停。

木匣外头包着她的旧外衫,紧紧抱在怀里,棱角硌着手臂,疼得发麻。可这疼反倒让她清醒。她知道自己怀里的不是一只匣子,是严家最不想被人看见的一段路。

茶,绸,船,洋行。

还有严承砚三个字。

她刚推开门,林素缃就从里屋出来了。

屋里灯还亮着。

林素缃披着旧外衣,脸色在灯下显得很白。她看见余梅桢怀里的东西,眼神立刻变了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余梅桢把门闩插上。

“船账。”

余守茶原本坐在桌边打盹,听见这两个字,整个人都醒了。

“什么船账?”

余梅桢把木匣放到桌上,手指还按着匣盖。

“胡万年没死。”

余守茶张大嘴:“没死?”

“被藏在拱宸桥北边旧米仓里。严既白把人救出来了。”

林素缃没有问胡万年为什么没死。

她只问:“谁藏的?”

余梅桢看着桌上的木匣。

“严家的人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余守茶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
他不是没听懂,是听懂了才更怕。

胡万年那种掌柜,平日里压茶价,欺负茶农,谁不恨。可恨归恨,若一个活生生的人,能因为账被藏起来,能被摆一只鞋说成投河,那这事就不是茶价,也不是绣样了。

这是要命的事。

林素缃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木匣。

“里面有什么?”

“庚子春,拱宸桥第三批船账。茶和绸同船走上海。绸里有《西湖春晓》,茶箱写的是梅家坞明前。”

林素缃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余梅桢继续道:“底单上写着,经手严承砚。”

余守茶倒吸一口气。

“二老爷?”

余梅桢点头。

余守茶立刻压低声音:“那这东西不能留在家里!梅桢,这不是我们能碰的,若严家来搜……”

“所以不能只留在家里。”

余梅桢把木匣打开。

油布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那些发黄的纸。纸边被水泡过,有些地方字迹发毛,可关键处还清楚。

林素缃看了一眼,便移开目光。

她不是不想看。

是知道这东西看多了,心会冷。

余梅桢道:“明日一早,请老童生抄三份。一份藏祠堂梁上,一份给严崇山,一份留给严既白。”

余守茶急道:“严家若知道是我们藏的……”

林素缃忽然开口:“严家已经知道了。”

余守茶怔住。

林素缃看着木匣,声音很轻。

“从梅桢抱着这东西出拱宸桥那一刻起,严家就会知道。”

余守茶脸色更差。

余梅桢却很平静。

“所以要快。”

林素缃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想好了?”

余梅桢点头。

“娘,你说过,账能翻,人命若被人拿来做局,就会变成最重的一块石头。”

她低头看着木匣。

“那就不能让这块石头沉下去。”

林素缃没再劝。

她只是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。

灯火亮起来,照着那些旧船账,也照着余梅桢还发白的手指。

过了片刻,林素缃道:“今晚不睡了。你认得的字少,我帮你看花样名,你爹帮你记茶篓。等天一亮,就送去老童生那里。”

余守茶看着妻子,又看着女儿。

他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低声说:“我去烧水。”

这一夜,余家的灯一直亮到天明。

而同一夜,严府的灯也没有熄。

严承砚站在前厅里,脸色阴得厉害。

旧米仓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。

胡万年不见了。

梁上的木匣也不见了。

来回话的护院跪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到青砖上。

“二老爷,小的们赶到时,仓里已经空了。只剩几只麻袋,还有半盏灯。小的们问过河边人,说……说有人看见一条小划子往北去了。”

严承砚没有说话。

他手边那串沉香珠断了一颗。

珠子落在地上,滚到护院膝边。

护院吓得连头都不敢抬。

过了很久,严承砚才问:“谁去过?”

护院咽了咽:“有人说,看见少爷和……和余姑娘。”

严承砚闭了闭眼。

他其实早该想到。

严既白一个人,未必能这么快找到旧米仓。可那个余梅桢不一样。

她是茶山里长出来的人。

这样的人认泥,认风,认水汽,也认一切账面之外的痕迹。

她不懂严家的规矩。

所以也不怕严家的规矩。

严承砚忽然觉得头疼。

这不是胡万年的事了。

也不是一个茶农女来严家前堂讨几笔差价的事了。

那只木匣若落到外头,里面的船账、底单、洋行货单一旦被抄开,严家几十年的体面都会被撕出一道口子。

护院小心问:“二老爷,要不要去梅家坞……”

“去做什么?”

严承砚睁开眼,声音冷得吓人。

护院不敢说话。

严承砚走近一步。

“你们还嫌事情不够大?”

护院脸色发白。

严承砚压着怒气:“一个胡万年,已经闹得满城风雨。现在若余梅桢出了事,或者余家出了事,你以为清河坊会怎么传?梅家坞会怎么传?严家今日刚说要核补茶价,明日茶农家里就出事,谁会信不是严家做的?”

护院低声道:“小的不敢。”

“不敢最好。”

严承砚转身走到窗边。

夜色沉沉,严府外头看不见西湖,只能看见檐下风灯被风吹得晃。

他沉默许久,才道:“不要动余家。”

护院愣了一下。

严承砚回头看他。

“听清楚。不要动余家,也不要动那个姑娘。去盯着,不许惊动。”

“那胡万年……”

严承砚眼神一沉。

“找到他。”

“找到之后?”

严承砚没有立刻答。

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带回来。”

护院迟疑:“活的?”

严承砚转头看他。

护院立刻低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
严承砚看着他退下,许久没有动。

前厅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外头有人换灯,脚步很轻。

严承砚忽然觉得这座宅子老了。

老得像一匹用久的绸,外头看着还光鲜,里面却已经抽了丝。

他并不是不知道严家有旧账。

他太知道了。

严家的每一笔生意,哪一处能干净到底?茶农要价高,洋行压价狠,上海商号催得急,族里人要分红,账房要银子,掌柜要活路,织坊女工要工钱,脚夫要饭吃。

人人都伸手。

严家夹在中间,也伸手。

你若不压下头,上头就压死你。

你若不赶船期,洋行就换别家。

你若不保招牌,几十号人跟着没饭吃。

严承砚年轻时并不是天生冷硬。

他也曾跟着严崇山听过那些新话。

新商人。

新规矩。

女工名册。

茶农议价。

他那时也觉得,长房这位大哥也许能带严家走一条新路。

可后来呢?

严崇山查女工名册,织坊老工头罢手。

严崇山想改茶农收价,胡万年那样的掌柜便说收不上茶。

严崇山想绕开中间盘剥,上海商号就压严家的货。

洋行一封催款信过来,族里几个叔公坐在祠堂里骂了三天,说长房读书读糊涂了,要败掉祖宗招牌。

最后严崇山病了。

真正去收拾残局的人,是严承砚。

他去赔笑。

他去借银。

他去稳掌柜。

他去同洋行谈期。

他也去茶村压价。

他知道那些事不好看。

可一个家族要活下去,很多事本来就不好看。

严承砚闭了闭眼。

可如今,严既白回来了。

带着严崇山当年没有走完的那股干净劲,又带着比严崇山更不肯退的倔。

而余梅桢更麻烦。

严既白至少还姓严,还会顾严家的门。

余梅桢不顾。

她什么都没有,所以反倒什么都敢问。

严承砚低声道:“余梅桢。”

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,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

他不是怕她一个姑娘。

他是怕她身后那些原本不说话的人。

茶农。

女工。

船工。

脚夫。

一旦他们都开始认自己的账,严家的账本就不再只在严家手里了。
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严既白进来了。

他身上还带着夜露,神色很冷,但并不狼狈。

严承砚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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