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有人替她答:“就叫阿秀呗,大家都这么叫。”
余梅桢看着她:“你自己说。”
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吴秀。”
“哪个吴?”
“口天吴。”
老童生提笔,把“吴秀”两个字写了下来。
阿秀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“真写本名?”
余梅桢问:“本名还能有假的?”
阿秀低声道:“我都快忘了。”
前堂静了一瞬。
那一句话落在满屋茶香和账纸之间,轻得像线头,却又让人心里发紧。
余梅桢没有说话,只看着老童生把“吴秀”两个字又描重了一点。
他果然嘴碎。
每写一笔,都要问一句:“当真是这个价?你可别冤枉人家严记。”
茶农便急了:“我冤枉他做什么?那日胡万年就是这么说的!”
老童生鼻子里哼一声:“那你早些年怎么不说?”
那人脸一涨:“谁敢说?”
老童生便不吭声了。
余梅桢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这老头也不是全然讨厌。
他嘴碎,刻薄,爱挑字眼,可他写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比众人口头嚷嚷有用。
严既白在桌边核账,越核,脸色越沉。
胡万年的问题比他想象得更大。
不只是压价。
还有调换篓号,混改产地,前账后账不符。有些茶农的篓号在收茶账里消失,却在入库账里换了别人的名;有些低等茶被借梅家坞名出货,有些真正的好茶反而被压成雨前。
这已经不是一个掌柜贪几两银子。
这是整套账在帮他贪。
或者说,是整套账默许他贪。
前堂的客人越来越多。
有看热闹的,也有真来买茶的。可看着看着,谁还敢随便买?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客人拿起一罐明前,问伙计:“你们这茶,当真是梅家坞的?”
伙计一时答不上来。
余梅桢看了那客人一眼。
严既白也听见了。
他放下笔,对伙计道:“今日前堂所有标梅家坞的茶,先撤下。”
伙计惊住:“少爷!”
严既白道:“未核清前,不卖。”
这句话一出,前堂哗然。
严记茶庄最卖得上的,就是龙井、狮峰、梅家坞这些名头。撤下梅家坞的茶,等于当众承认严家的茶牌有问题。
一个掌柜急匆匆从后头出来。
“少爷,这不合适吧?今日客人多,若传出去……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“那就传出去。”
掌柜怔住。
严既白声音不高,却让前堂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严记茶庄今日核茶。未核清产地、等级、篓号的茶,暂不出售。”
余梅桢抬头看他。
严既白没有看她。
他低头继续写账。
可余梅桢知道,这句话比他之前任何承诺都重。
因为他说出口的时候,不是在后堂,不是在她一个人面前,而是在严记茶庄前堂,在客人、伙计、茶农和清河坊的闲话面前。
他这一次,没有退回严家的体面里。
傍晚时,严承砚终于来了。
他进门时,前堂所有声音都低下去。
他看了一眼满堂的茶农,又看了一眼被撤下来的梅家坞茶罐,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。
“既白。”
严既白站起身:“二叔。”
严承砚没有理他,先看向余梅桢。
“余姑娘真有本事。”
余梅桢道:“二老爷过奖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我不让你进后堂,你便把梅家坞搬进前堂?”
余梅桢道:“严家开门做生意,前堂本来就是给人来的。”
严承砚眼神一冷。
严既白开口:“二叔,是我准的。”
“你准的?”严承砚看向他,“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撤下梅家坞茶罐,外头会怎么传?”
严既白道:“会传严记茶庄在核茶。”
“他们会传严记卖假产地,卖乱等级!”
“若账核清,就不是假。”严既白道,“若核不清,那传得也不算错。”
严承砚脸色铁青。
前堂没人敢说话。
连老童生都闭了嘴。
只有余梅桢站在桌边,低头把一张茶篓核记压平。
严承砚看见她这个动作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可以拦余梅桢进后堂。
却拦不住茶农来前堂。
他可以说严家的账册不给外人看。
可茶农自己的茶篓、竹牌、日子和价钱,是从他们手里拿出来的。
这些东西碎,乱,不体面,不像严家的账册那样齐整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它们不好一次性按下去。
严承砚冷冷道: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严既白道:“还有三户没核。”
“我说到此为止。”
余梅桢忽然道:“二老爷怕什么?”
严承砚转头看她。
严既白也看向她。
余梅桢抬起眼,声音平静。
“若只是胡万年贪账,那茶农来核自己的茶篓,正好帮严家查清楚。二老爷该高兴才是。”
严承砚盯着她。
余梅桢继续道:“除非二老爷怕的不是胡万年。”
前堂死一般静。
严承砚慢慢走近她。
严既白往前一步,却被余梅桢用眼神拦住。
她没有退。
严承砚站在她面前,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。
“余梅桢,你知道太聪明的姑娘,通常是什么下场吗?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“知道。”
严承砚眼神微动。
余梅桢道:“所以我才要把账写下来。”
严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因为他听懂了。
她不是不怕。
她是怕自己有一日也像林素缃的名字一样,被人涂掉。
所以她要先写。
写得越多人看见越好。
写得越散越好。
严承砚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个字。
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他转身看向严既白。
“既白,你今日核茶,核得很好。”
严既白没有接话。
严承砚道:“既然你这么想查,那就查。但从明日起,所有茶篓核记,都交给严家账房整理。茶农不得自行聚在前堂。余姑娘若要看茶,仍照旧给工钱。但账册归严家。”
余梅桢冷笑:“账一进严家,不又成了严家的账?”
严承砚看向她。
“那你想怎样?”
余梅桢拿起桌上那几张核记。
“每一份,一式两份。一份给严家,一份留在梅家坞。”
严承砚眯了眯眼。
严既白道:“可以。”
严承砚看向他:“我问你了吗?”
严既白平静道:“二叔若要查清,就该如此。”
严承砚盯着他。
前堂所有人都在等。
余守茶手里攥着茶篓竹牌,掌心已经出汗。沈寡嫂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发白,却没有走。老童生捏着笔,眼神亮得厉害,像等着记一件能说半年的大事。
过了许久,严承砚终于道:“好。”
余梅桢知道,这一次他的“好”,仍旧不是真好。
可他答应了。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了。
这就够了。
严承砚离开后,前堂才慢慢恢复呼吸。
前堂外头,有几个女工和茶农家的媳妇低声说话。
“春桃又跑了。”
“第几回了?”
“第三回了吧。听说这回跑到河埠头,被她爹带人拽回去了。”
“她爹不是收了茶行掌柜家的聘礼?”
“说是聘礼,其实不就是抵债。”
“嫁给谁?”
“掌柜家的叔伯,六十多了。”
有人啐了一声:“这哪是嫁人,这是卖人。”
余梅桢正好从门边经过,脚步慢了一下。
春桃。
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。
那时她还不知道,这个名字日后会在一个雨夜里,披头散发地撞进她门里,问她一句:
“余梅桢,你不是会讨账吗?那你替我讨一讨,我爹凭什么把我这条命也算进茶债里?”
天已经暗下来,清河坊的灯一盏盏亮起。茶庄门外有人还在探头看,像想知道这场热闹到底有没有完。
严既白坐回桌边,继续核剩下三户。
余梅桢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。
她今日站了一天。
从早到晚,几乎没坐过。
严既白察觉到,低声道:“坐一会儿。”
余梅桢摇头。
“还没完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,没再劝。
最后一户核完时,老童生把两份核记吹干,一份交给严既白,一份交给余梅桢。
“拿好。”老童生道,“别又叫人涂了。”
余梅桢接过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老童生哼了一声:“我不是为你。我是看不惯这些账写得不清不楚。”
余梅桢笑了一下。
“都一样。”
老童生也笑了,嘴上却还要骂:“哪里一样?小姑娘不懂。”
余梅桢没有回嘴。
她把那份梅家坞核记收好,像收起另一半《春山茶雨》。
严既白送她到门口。
清河坊夜色已浓。
余梅桢走下台阶时,严既白忽然叫住她。
“余梅桢。”
她回头。
严既白站在灯下,眉眼被光照得很清,却也有些疲惫。
他说:“今日谢谢你。”
余梅桢看他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把茶农带来。”
余梅桢摇头。
“不是我带来的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她看向身后慢慢散去的梅家坞人。
余守茶背着旧茶篓,沈寡嫂攥着竹牌,余三叔还在低声同老童生争那个篓号到底是七还是九。
余梅桢道:“是他们自己的茶,把他们带来的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余梅桢又道:“严少爷,今天只是梅家坞。”
严既白看向她。
她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。
“龙井、翁家山、满觉陇,还有别的茶村,也会有自己的茶篓。”
严既白明白她的意思。
今日这张纸,若只是梅家坞的核记,那还只是几户茶农讨账。
可若龙井、翁家山、满觉陇都开始核自己的茶篓,那就是整条茶路都在往严家前堂走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严既白笑了一下。
这笑里有疲惫,也有一点无奈。
“这回是真知道。”
余梅桢没有再说。
她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怀里揣着那份一式两份的梅家坞茶篓核记。
纸很薄。
却比前几日那张写着林素缃名字的纸更重。
因为这一次,上头不只有一个名字。
有余守茶。
有余三叔。
有沈寡嫂。
也有那些终于开始相信自己没有记错的人。
而严记茶庄前堂里,严既白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
青衣从后头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少爷,府里刚传来的消息。”
严既白没有回头。
“说。”
青衣迟疑了一下。
“胡万年不见了。”
严既白猛地转身。
青衣脸色发白。
“不是说押在府里吗?”
“原本是。”青衣道,“可昨夜二老爷的人说要带他去拱宸桥那边对一笔旧船账。今早没回来。有人在河埠头看见他的鞋。”
严既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人呢?”
青衣摇头。
“还没找到。”
茶庄前堂的灯火还亮着。
桌上那份严家的茶篓核记墨迹未干。
严既白看着那几行新写下来的名字,忽然觉得一阵冷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。
胡万年不能在这个时候死。
至少,不能这样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