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万年不见的消息,第二日一早就传遍了清河坊。
说法很多。
有人说他畏罪投河。
有人说他卷了银子跑了。
也有人说,严家二老爷昨夜派人带他去拱宸桥边对旧船账,半夜回来时,人就没了,只在河埠头留下一只鞋。
鞋是胡万年的。
这一点没人敢说不是。
严家茶庄里的人认得,胡家的婆娘也认得。黑布鞋,鞋帮磨破过一块,是胡万年自己找人补的。鞋底还沾着一点河泥,湿漉漉地摆在严府下人送来的木盘里,像一个已经替主人说完话的证据。
胡家那婆娘当场就哭晕过去。
清河坊的人便更信了。
好端端一个人,若不是跳了河,鞋怎么会落在河埠头?
余梅桢听见这消息时,正在梅家坞村口老童生家里。
老童生正替她整理昨日的茶篓核记,一边写,一边骂。
“这个‘篓’字,你看清楚,竹字头。不是草字头。茶篓是竹篓,不是草篓。你以后若要记账,这些字不能乱。”
余梅桢坐在旁边,认真看着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旧纸,上头写着余守茶、余三叔、沈寡嫂几户的茶篓编号和收价。她不识多少字,可这几日被逼着看账、抄名、认数,竟也慢慢记住了不少。
老童生正要再教她写“核”字,外头便有人跑进来。
“梅桢,不好了,胡万年落水了!”
余梅桢手里的笔顿住。
墨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小团黑。
老童生先皱眉:“什么叫落水?人找着了?”
来人喘着气:“没找着。就找着一只鞋。说是在拱宸桥那边的河埠头。”
老童生哼了一声:“没找着人,怎么就说落水?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余梅桢把笔放下。
“严家说的?”
“清河坊都这么传。”来人道,“说胡万年畏罪,知道账要被翻,夜里趁人不备跳了河。严家今日已经贴了告示,说胡万年私吞茶银、畏罪失踪,所有茶农差价,严家会另行核补。”
老童生眯起眼。
“告示都贴了?”
“贴了。就在严记茶庄门口。”
余梅桢站起来。
老童生看她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清河坊。”
老童生把笔往砚台上一搁:“你去清河坊做什么?人若真死了,账就更难问。人若没死,这时候你去,也容易被人咬。”
余梅桢道:“所以更要去。”
老童生看她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丫头,真不是个省事的命。”
余梅桢把那张被墨洇开的核记收起来。
“先生,这些先别给别人。”
老童生白她一眼:“还用你教?纸比人命稳当,藏好了。”
余梅桢顿了一下。
这话不好听。
可她如今越来越觉得,不好听的话,常常才是真的。
她从老童生家出来时,林素缃正站在院门外等她。
林素缃显然也听见了消息。
她没有问胡万年死没死,只问:“你要去?”
余梅桢点头。
林素缃看着她:“一个人?”
“先去严记茶庄。”
“若严家不让你进呢?”
“那就去河埠头。”
林素缃沉默片刻。
“梅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命和账不一样。”
余梅桢抬眼。
林素缃声音很轻:“账能翻,人命若被人拿来做局,就会变成最重的一块石头。你要小心。”
余梅桢明白她的意思。
胡万年若真死了,所有账都能推到他身上。
胡万年若没死,那这只鞋,就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。
不管哪一种,严家都已经抢在所有人前头,把话说完了。
畏罪。
失踪。
严家另行核补。
这三句话一贴出来,茶农再追下去,便像是在和死人计较。
余梅桢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林素缃没有拦她,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帕子,递给她。
“去河边,风大。”
余梅桢接过。
那帕子很旧,边角却缝得整齐。
她把帕子收进袖中,转身下坡。
清河坊今日比昨日更热闹。
严记茶庄门口果然贴了告示。
黑字白纸,写得堂堂正正。
胡万年私吞茶银,账目不清,畏罪失踪。严家念其多年办事,暂不追究其家眷。梅家坞诸户茶价差额,严记茶庄将另择日期核补。
余梅桢站在人群后头,把告示看了一遍。
她不识所有字。
可这些日子看账看多了,有些字已经认得。
私吞。
畏罪。
失踪。
核补。
每一个字都像刚擦过的柜台,干净,体面,看着半点脏都没有。
旁边有个客人叹道:“严家也算厚道。掌柜贪账,东家还肯补。”
另一个人接道:“大户人家,总得顾名声。”
余梅桢听着,忽然觉得好笑。
严家这一纸告示贴出来,胡万年成了恶人,严家反倒成了替茶农收拾烂摊子的厚道人家。
账是严家账房记的。
茶是严家后库封的。
洋行的货是严家送的。
可到头来,脏的只是胡万年一双鞋。
她走进严记茶庄。
门口小厮看见她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余姑娘……”
余梅桢道:“严少爷在吗?”
小厮迟疑:“在是在人……”
“我进去。”
“二老爷吩咐,今日茶庄不见外客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“我是外客?”
小厮被她看得发虚。
这几日,余梅桢在严记前堂核茶篓,连严承砚都被她当众问住,小厮如今见她,早没有最初那点轻慢。
他低声道:“余姑娘,您别为难我。今日胡掌柜出了事,府里的人都在,少爷也被叫去了后堂。二老爷说,任何人不许进去。”
余梅桢没有硬闯。
她转身走到告示前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问:“胡万年尸首找到了吗?”
小厮一愣:“没……没听说。”
“人没找着,鞋找着了,就叫畏罪失踪?”
小厮脸色更白:“这不是我说的,是告示上写的。”
余梅桢点头。
“那我去找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往拱宸桥方向走。
小厮急了:“余姑娘!”
余梅桢没有回头。
拱宸桥离清河坊不近。
一路过去,城里的热闹渐渐换了样子。清河坊是铺面、茶香、绸缎和客人的闲话;越往北走,水气越重,河道边多了船行、脚夫、货栈和堆着麻袋的仓房。
到了拱宸桥一带,京杭运河的水色沉沉。
桥身横在河上,石阶被人踩得发亮,桥洞下有船慢慢过去,篙声敲在水面上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旧梦里打更。
余梅桢第一次来这里。
她从前知道拱宸桥,却很少到这边。梅家坞的茶到严记茶庄已算走了一程,再往后的路,便是严家的路、车行的路、船行的路、上海的路,不是茶农女该知道的路。
可如今她站在桥边,忽然明白,茶不是到了严记就完了。
茶还会被抬上车,装上船,沿着水路走。
茶会走很远。
人却被留在原地。
河埠头旁围着几个人。
有脚夫,有船工,也有看热闹的闲汉。地上已经没有那只鞋,只剩一小片湿泥和被踩乱的脚印。
余梅桢走过去,问:“昨夜是谁看见胡万年的鞋?”
几个人看她是个年轻姑娘,原本不想理。
其中一个船工打量她:“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”
余梅桢道:“我认得胡万年。”
那船工笑了一声:“清河坊如今谁不认得他?”
旁边有人跟着笑。
余梅桢没有恼。
她从袖中取出几文钱,放在一旁石墩上。
“我不问闲话,只问昨夜。”
几个船工互相看了一眼。
最后,一个年纪大的船工开了口。
“鞋是早上发现的。不是昨夜。”
余梅桢看向他。
老船工坐在埠头边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,眼角皱纹很深。
“谁发现的?”
“货栈的小六子。天还没亮,他来卸麻袋,看见石阶上摆着一只鞋。”
“摆着?”
老船工抬眼看她。
“姑娘耳朵倒尖。”
余梅桢道:“鞋若是落的,不该说摆着。”
老船工笑了一下。
“是摆着。”
余梅桢心口微微一紧。
“怎么摆的?”
老船工用烟杆指了指石阶第二级。
“鞋尖朝河,鞋跟朝岸。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脚夫插嘴:“也许是人跳河前脱了一只鞋。”
老船工嗤了一声:“你跳一个给我看看。半夜里畏罪跳河,还先把鞋摆端正?”
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余梅桢却笑不出来。
她继续问:“昨夜这里有人来过吗?”
老船工眯着眼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严家的人。”
周围几个人一下安静了些。
老船工不怕事,继续道:“昨夜戌时后,有一辆车停在货栈那边。下来三个人,一个穿长衫,两个短打。长衫那个没看清脸,短打的人像严府护院。”
余梅桢问:“有胡万年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船工道,“天黑,看不真。只听见有人吵了几句。”
“吵什么?”
老船工皱眉。
“像是账。什么船账、箱号、茶篓……隔得远,听不全。”
余梅桢心里一沉。
船账。
箱号。
茶篓。
这些词连在一起,便不是胡万年一个掌柜能说清的了。
她又问:“后来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