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既白看着那张纸,很久没有说话。
纸是很普通的竹纸,边角还有一点毛,显然不是严家账房里用的好纸。上头的字也不算漂亮,写字的人大概年纪大了,横竖都有些颤,可“梅家坞茶篓核记”七个字,却写得很清楚。
清楚得像一根钉子,钉在严记茶庄前堂。
前堂几个伙计的动作都慢了下来。
有人假装擦柜台,眼睛却往这边瞟。有人低头装茶,茶铲碰到铜罐,发出一声轻响。
余梅桢站在茶柜旁,神色很平。
严既白把那张纸慢慢放到柜台上。
“你要在这里核?”
余梅桢道:“二老爷不让我进后堂,那就在前堂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她今日没有急,也没有怒。比起前几日顶撞胡万年、钱福生时的锋利,今日的余梅桢反而更安静。
可严既白知道,这种安静更麻烦。
人若只是生气,还有可能被劝住。
可人若开始记账,就很难停了。
他问:“核什么?”
余梅桢道:“各家今年明前头采送茶的日子、茶篓编号、胡万年给的等级、收价,还有后来严家入库的等级。”
前堂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这已经不是看茶了。
这是要把茶农手里的小账,和严家账房里的大账,一笔一笔对起来。
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已经写了第一户。
余守茶。
三月廿二,卯时采,辰时炒,午后送严记茶庄,竹篓二只,篓牌十一、十二,胡掌柜定乙等雨前,每斤三百文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。
后库封箱见篓牌十一,记甲等明前。
严既白看见这一行时,指尖微微一顿。
余梅桢说:“这是我爹那篓茶。”
严既白抬头。
余梅桢继续道:“我爹说,那日他一共送了两篓。篓牌十一进了后库,篓牌十二不知去了哪里。严少爷,你说要从第一笔开始记,那就从我家开始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可前堂实在太静,静得连门口小厮都听见了。
严既白问:“还有别人?”
余梅桢道:“有。”
“他们敢来?”
余梅桢看向门外。
清河坊早市刚热闹起来,卖糕点的、挑菜的、送柴的、买茶的,一路人声夹着湿漉漉的春风往店里涌。
她说:“敢不敢来,要看严家敢不敢认。”
严既白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对伙计道:“搬桌子。”
伙计愣住。
严既白道:“就在前堂。”
“少爷……”
“搬。”
伙计不敢再说,忙从侧边搬来一张长桌。
那桌子原本是给客人试茶用的,桌面擦得很亮,上头还摆着几只白瓷盏。严既白让人把茶盏撤下,又取来纸、笔、砚和一只算盘。
前堂气氛顿时变了。
原本来买茶的人停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。
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,小声问伙计:“今日严记这是做什么?”
伙计陪笑:“少爷查账。”
那客人一听查账,脚步便往后退了半寸。
买茶最怕碰上东家查账。
可他又舍不得走。
严记茶庄前堂查账,这热闹平日里可看不着。
余梅桢没有坐。
她站在桌边,把那张“梅家坞茶篓核记”铺平,又从袖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。
严既白看见,那些纸上已经写了几户人家的名字。
余三叔。
王阿满。
沈寡嫂。
陆小春。
字迹不一,有的歪,有的紧,有的甚至只写了姓,旁边又补了一笔小名。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严既白问:“谁帮你写的?”
“村口老童生。”
余梅桢道:“他嘴碎,我就让他写。”
严既白一顿,随即明白了。
嘴碎的人,写了便会说出去。
说出去,才会有人知道。
余梅桢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悄悄核账。
她要让梅家坞的人知道,自己的茶篓不是白白被严家拿走的。
严既白看她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余梅桢问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觉得我心眼多?”
严既白道:“觉得你学得快。”
余梅桢看了他一眼。
“跟严家学的。”
严既白没有反驳。
没多久,门口便来了第一个人。
来的是余守茶。
他穿着平日那件洗旧的褐布短衫,肩上还背着一个空茶篓。人到严记茶庄门口时,脚步明显慢了一下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严记。
可从前他来,是送茶,是求价,是陪笑,是看胡万年脸色。
今日他来,却是认账。
这两个字,对一个老实茶农来说,比挑一担湿茶上坡还重。
余守茶站在门口,迟迟没进。
余梅桢看见他,没有催。
林素缃说过,怕是人的事,说不说是另一回事。
可余梅桢知道,对余守茶这样的人来说,进不进严家前堂,也是一回事。
严既白忽然走过去。
“余叔。”
余守茶吓了一跳,忙弯腰:“严少爷。”
严既白没有受他这一礼,只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请进。”
这一句“请进”,让前堂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余守茶也愣了。
他活了半辈子,进严记茶庄,从来只有小厮说“茶放那边”“掌柜今日忙”“价钱就这样”。没人对他说过请进。
他局促地走进前堂,手里的空茶篓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余梅桢道:“爹,篓子放桌边。”
余守茶依言放下。
那只茶篓很旧,篾条有几处已经裂开,用细麻绳补过。篓口系着一块竹牌,牌上写着一个“余”字,还有一个十一。
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只篓。
就是这样的篓子,把梅家坞的明前头采送进严家。
也是这样的篓子,在账册里被写成乙等雨前。
余梅桢问:“爹,那日你什么时候采的?”
余守茶看了看四周。
前堂里有伙计,有客人,还有严既白。
他喉咙动了动,声音有些低:“卯时不到就上坡了。”
余梅桢道:“大声些。”
余守茶抬头看她。
余梅桢看着他:“爹,这是你的茶。”
余守茶的手慢慢握紧。
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把声音放大了一点。
“卯时不到上坡,采了两篓。辰时下锅,午后送到严记。篓牌十一、十二。胡掌柜说雨多,茶气浮,只按乙等雨前收。”
严既白在旁边记。
余梅桢又问:“给了多少钱?”
“三百文一斤。”
余梅桢看向严既白:“后库篓牌十一,记的什么?”
严既白翻开封箱账。
“甲等明前。”
前堂里一下静了。
那个靛蓝长衫的客人本来靠在门边看热闹,听见这句,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差得也太多了。”
伙计瞪了他一眼。
客人立刻闭嘴,却没走。
余守茶站在那里,脸慢慢涨红。
这账他听余梅桢说过一次。
可在严记茶庄前堂,由严家少爷亲口念出“甲等明前”,还是不一样。
他忽然低声道:“我那茶,真是甲等?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余守茶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像想笑,又像想骂,最后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“我就说,那日的茶香得很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让余梅桢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
一个种茶人,明明知道自己的茶好。
可被胡万年说多了,被严家的账压久了,竟也开始怀疑自己。
严既白把这一笔写完,又在旁边标了一个记号。
“篓牌十二,还要查。”
余梅桢点头。
余守茶站在一旁,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。
这时,门口又探进来一个人。
是余三叔。
他比余守茶年长些,背有些驼,脸上常年带着茶农被太阳和风雨磨出的褐色。进门前,他还往外头看了一眼,像怕被谁瞧见。
“梅桢啊……”
余梅桢看向他:“三叔,来了就进来。”
余三叔搓了搓手。
“我就是来问问,真能核?”
严既白开口:“能。”
余三叔这才看向他,忙弯腰:“严少爷。”
严既白道:“茶篓带了吗?”
余三叔把背后的旧篓拿下来。
他的篓牌已经有些模糊,上头刻着“余三”和一个七字。篓底还有一块补过的竹篾。
余三叔说:“我家今年头采少,只送了一篓。胡掌柜说叶子偏老,按二等收的。”
余梅桢问:“哪一日?”
“三月廿三。”
“什么时辰采?”
“也是卯时前后。那日雾大,我记得清楚,鞋都湿透了。”
严既白低头翻账。
收茶底账里,余三叔这一篓记的是雨前二等。
可入库账里,同一日同一篓号,变成了明前甲下。
虽不是最上等,却也绝不是胡万年口中的二等雨前。
余三叔听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甲下?”
严既白道:“账上如此。”
余三叔像是突然失了力气,扶着桌边坐了下来。
“我家今年就指望那一篓。胡万年说茶不好,我还骂了我儿子,说他炒茶火候不稳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竟有些红。
“我冤枉那孩子了。”
前堂一下安静得厉害。
余梅桢没有劝。
她知道这种委屈怎么劝都没用。
钱少了,可以补。
可有些被人压出来的自责、怨气、父子争吵,是补不回来的。
严既白把这一笔写下,字比方才更重。
第三个进来的是沈寡嫂。
她年纪不大,头发却梳得很紧,穿一身旧青布衣裳,手里没有茶篓,只攥着一块竹牌。
她站在门口时,几个买茶的客人都看向她。
寡妇进茶庄,本就容易招人眼。
沈寡嫂的脸有些白,却还是走了进来。
余梅桢迎上去:“嫂子。”
沈寡嫂把竹牌递给她。
“篓子去年坏了,只剩牌。”
余梅桢接过。
牌上刻着一个沈字,旁边是十九。
沈寡嫂低声道:“我家那篓,是我男人走后第一年自己炒的茶。胡万年说女人手软,茶炒不出火候,只按三等收。”
前堂有人低低议论。
沈寡嫂的脸更白。
余梅桢却问:“你自己觉得茶如何?”
沈寡嫂咬了咬唇。
“我觉得好。”
“那就照实说。”
沈寡嫂抬头看她。
余梅桢声音不高:“今日不是胡万年定等,是核账。”
沈寡嫂终于点头。
“那日我三更就起来摊青,天亮前炒的。火候我记得清楚,我男人以前怎么教,我就怎么做。送来时茶香是正的。”
严既白翻到账册。
收茶底账里,沈家十九篓记三等雨前。
入库账里,却改成明前乙等。
后库封箱账里,同一批次被并入梅家坞春茶箱。
沈寡嫂听完,先是愣住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女人手软。”
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笑得前堂众人都不自在。
“原来我的手软,严家的账不软。”
余梅桢看着她。
这一刻,她忽然发现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说话了。
当第一个人开口之后,第二个、第三个人,便会慢慢知道,原来自己不是唯一被欺负的那个。
原来不是自己的茶不好。
不是自己的手不行。
不是自己的命该低一等。
是有人把他们写低了。
写在账上,写在价上,写在话里。
到午后时,严记茶庄前堂已经站满了人。
梅家坞来了七八户。
有人带了篓,有人带了竹牌,有人只记得日子和价钱。老童生也来了,站在一旁,嘴里一边嘀咕“这字该这么写”,一边替人补名。
补到后来,竟还有几个织坊女工也站到了门边。
她们原本不是来核茶的,只是听说严记前堂今日在认账,便趁着送样、取线的空隙过来看一眼。有人站得远,有人低头不说话,像怕被管事看见。
余梅桢抬头时,正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工。
那女工年纪不大,手上却戴着一副旧布手套。前堂人多,闷得厉害,旁人额上都是汗,她仍旧没摘。
老童生正在替人补名,随口问:“这个呢?叫什么?”
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阿秀。”
那年轻女工抬起头。
余梅桢看了她一眼,问:“本名叫什么?”
阿秀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