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既白再次回到严府时,前厅的灯比前一夜更亮。
这一次,严承砚没有坐在上首喝茶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。珠子一颗一颗从他指间滑过去,声音极轻,却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胡万年跪在厅中。
他不是真跪得规矩,只是膝盖落了地,背却还绷着。像一条被按住脖子的狗,知道主人还没真想打死自己,所以仍存着一点侥幸。
严既白进门时,胡万年立刻转过头。
“少爷!”
他这一声叫得很急,像看见救命稻草。
严既白停在门口,没有立刻过去。
严承砚缓缓转身。
“回来了?”
严既白行礼:“二叔。”
严承砚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胡万年。
“你不是要查账吗?我替你查了。”
胡万年脸色一白。
严承砚把桌上一册账本丢到他面前。
账本落在地上,纸页散开几张。
“胡万年收茶压价,虚报等级,私吞差银。近三年账面不清,已查得差额八百余两。”
胡万年猛地抬头:“二老爷!”
严承砚冷冷道:“你还有话说?”
胡万年张了张嘴,却没敢立刻说。
严既白看着地上的账册。
八百余两。
这数目不小。
可严既白很清楚,这只是严承砚愿意拿出来的数目。
愿意拿出来的账,从来不是最深的账。
“二叔查得倒快。”严既白道。
严承砚淡淡道:“你闹得这么大,我若不查,岂不是坐实严家包庇下人?”
胡万年额头冒汗,膝盖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二老爷,我替严家做事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那些账不是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严承砚声音不高。
胡万年却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立刻闭了嘴。
严既白看向胡万年。
胡万年的脸在灯下灰白,嘴角却还抽着。他显然明白,自己今日被推出来了。
可他还不敢咬严家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能活到今日,靠的是严家这口饭;若真咬破了,严家也有的是办法让他连饭碗都没有。
严承砚道:“胡万年已经认账。明日起,撤去茶庄掌柜之职,暂押在府里等族中处置。至于茶农少得的银钱,严家会择日补给。”
严既白抬眼。
“择日?”
严承砚看他。
“你还想怎样?”
严既白道:“账既然查明,就该按户补清。”
严承砚冷笑:“按户?你知道梅家坞、龙井、翁家山这些年多少户茶农同严家做过买卖?每一户的茶篓、斤两、等级、时辰,都要重新核?你以为严家账房是给你办义学的?”
严既白道:“账房不是义学,账房就是记账的。”
严承砚脸色冷下来。
“既白,别得寸进尺。”
严既白没有退:“若只撤胡万年,却不核茶农少得的银钱,那这账只是严家内部清门户,不是还账。”
严承砚盯着他。
“你现在倒很会替外人说话。”
严既白道:“茶农不是外人。严家的茶从他们手里来。”
严承砚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又是那个余梅桢教你的?”
严既白没有回答。
严承砚把沉香珠放到桌上,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今日进后库,查了出口茶封箱账,是不是?”
严既白道:“是。”
“谁准你查的?”
“父亲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前厅里的空气微微一凝。
严承砚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看着严既白,过了片刻,才道:“你去找过你父亲?”
严既白道:“父亲给了我西厢旧书房的钥匙。”
严承砚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胡万年跪在地上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。
西厢旧书房。
他也听过那个地方。
严崇山年轻时查过不少东西,后来病倒,那些旧账旧册便都收在那里。府里人平日不提,像那屋子本身也生了病。
严承砚冷冷道:“他病糊涂了。”
严既白抬眼:“父亲很清醒。”
“清醒?”严承砚声音压低,“清醒的人会让你翻出口封箱账?你知不知道那几本账一旦翻出去,严家会出多大乱子?”
严既白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严承砚走近一步,“你只知道余梅桢那双眼睛看着你,你便觉得这世道都该重新写一遍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严家若真乱了,茶农就能好过?洋行会等你慢慢还账?上海商号会等你慢慢讲公道?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严承砚盯着他:“胡万年我已经处置了。该补的银子,严家也会补。到此为止。”
严既白道:“后库封箱账呢?”
严承砚脸色一冷。
“到此为止。”
四个字,一个比一个重。
严既白看着他。
“二叔,胡万年不是一个人做成这笔账的。”
胡万年听见这话,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点极复杂的光。
像感激,又像恐惧。
严承砚却笑了。
“你想把谁都拖进来?”
“我想把账拖出来。”
“账拖出来之后呢?”严承砚冷声问,“茶庄停账,丝行停货,上海催款,族里问罪。到时候你拿什么撑?拿余梅桢那句‘要名字’撑?”
严既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。
严承砚知道这话刺中了他,便继续道:“既白,那个姑娘有骨头,这我承认。可有骨头的人,未必懂局面。她可以只看她娘的名字,只看她爹那篓茶。你不能。你姓严,你身后是整个严家。”
前厅安静得厉害。
胡万年跪在那里,大气不敢出。
严既白终于开口:“若严家身后全是别人的名字和茶篓,那严家也该回头看看。”
严承砚眼神阴沉。
“你真要查到底?”
严既白道:“是。”
严承砚盯着他许久。
最后,他转身坐回上首。
“好。”
这一声“好”,没有半点好意。
“那你查。但从明日起,余梅桢不得再进后堂。”
严既白抬头。
严承砚道:“你要查账,自己查。严家不是她一个茶农女能日日进出的地方。她若再来,就在前堂候着。茶样可以给她看,账册不许给她碰。”
严既白道:“她看得懂茶样,也看得懂账的漏洞。”
“她不识字。”严承砚冷冷道,“你别把她捧得太高。”
严既白声音平静:“不识字,不等于不识账。”
严承砚把茶盏重重一放。
“够了。”
严既白没有再说。
他知道今晚继续争下去没有用。
严承砚不是胡万年。
胡万年靠油滑活着,钱福生靠规矩活着,严承砚靠的是整个严家的权柄。他不会轻易被一句话逼退,也不会被一册账本吓住。
他会切账。
会把胡万年推出去,保住后库,保住丝行,保住严家的大面。
严既白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胡万年忽然抬头看他。
那一眼极短。
可严既白看见了。
胡万年眼里没有悔,只有一种被弃之后的怨。
那怨不像是对茶农,也不像是对余梅桢。
更像是对严家。
严既白出了前厅。
夜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有汗。
青衣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少爷,二老爷这是要让胡掌柜一个人担下来。”
严既白道:“他担不住。”
“那胡掌柜……”
严既白停了一下。
“看住他。”
青衣一怔:“少爷是怕他跑?”
严既白看向黑沉沉的院子。
“不是怕他跑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怕他被人灭口。”
青衣脸色微变。
严既白没有再说。
他知道胡万年这样的人,活着的时候讨厌,可一旦死了,就会变成一笔最方便的账。
所有差错都能推到死人身上。
死人不会辩解。
死人也不会再提后库、封箱账、洋行和那些不该说出的名字。
而另一边,余梅桢回到梅家坞时,余守茶正在院里筛茶。
夜风里有一点湿气,茶筛放在矮凳上,余守茶弯着腰,把几撮碎茶挑出去。听见女儿回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今日这么晚?”
余梅桢嗯了一声。
“去后库了。”
余守茶没听懂:“什么后库?”
“严家的出口茶后库。”
余守茶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林素缃从屋里出来,披着一件旧外衣。
“出口茶?”
余梅桢坐下来,把今日看到的事慢慢说了。
她说那些刷了桐油的木箱,说箱面上的洋文,说甲等明前和乙等雨前,说封箱账上写着余守茶的名字,也说外路茶借梅家坞的名往上海走。
余守茶听得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他不是没听过出口茶。
茶村里偶尔也会有人说,最好的龙井要走上海,要给洋人喝。可那对余守茶来说,一直像远处的水声,听得见,却摸不着。
今日余梅桢把那箱茶、那张纸条、那个“余守茶”的名字说出来,远处的水声忽然涌到了他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