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说……我那篓茶,进了出口箱?”
余梅桢点头。
余守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粗,黑,指节大,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干净茶汁和泥。
“可胡万年说那茶不值价。”
余梅桢道:“他骗你。”
余守茶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活了半辈子,当然知道胡万年常常压价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自己的茶被写进严家出口箱,又是另一回事。
那不是少赚几个铜板。
那是他一直被人当傻子。
余守茶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难看。
“原来我的茶,也能给洋人喝。”
林素缃看着他。
余守茶又低声道:“我们自己倒喝不起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余梅桢忽然觉得父亲这句话,比她在后库问严既白那句“洋人喝头采,杭州人喝剩下的”还要疼。
因为这是一个种茶人自己说出来的。
林素缃坐下,声音很轻:“严家怎么说?”
“严既白要继续查。”
“严二老爷呢?”
“不会让他好查。”
林素缃点点头,像早知道。
余守茶却忽然道:“那咱们别掺和了。”
余梅桢看向他。
余守茶抬起头,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。
不是懦弱,也不是不生气。
是怕。
“梅桢,爹知道你气。爹也气。可严家那样的人家,不是我们能碰的。胡万年若倒了,换个掌柜来,咱们日子还得过。你若真把事情闹大,严家以后不收咱们的茶怎么办?村里人会不会怪你?你娘身体这样,家里还欠药钱……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说话。
这些话她都懂。
正因为懂,才更闷。
底层人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被欺负时,要忍,因为还要活。
想讨账时,也要忍,因为还要活。
连生气都不能太彻底,因为明日茶还要卖,米还要买,药还要煎。
林素缃看着余守茶:“你怕?”
余守茶低声道:“我怕她出事。”
这话一出,林素缃不说话了。
余梅桢心里也软了一下。
余守茶不是不知道公道。
他只是把女儿看得比公道更要紧。
过了一会儿,余梅桢道:“爹,我不闹。”
余守茶看她。
“我也不会一个人去严家前堂骂人。”她说,“那没用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余梅桢看着桌上的茶筛。
“我要知道,梅家坞还有多少人的茶,被这样收走。”
余守茶一愣。
林素缃也看向她。
余梅桢道:“今日后库账里有茶篓编号。严既白说,收茶账、入库账、封箱账三份账对不上。我想先从茶篓开始查。”
余守茶皱眉:“茶篓?”
“每家送茶,都有篓号。有些写在竹牌上,有些记在收茶纸上。胡万年压价时说什么等级,茶农自己未必记得清,可哪日送过几篓,大概总记得。”
林素缃眼神微动。
“你要让茶农自己核?”
余梅桢点头。
“严家的账在严家手里,我们拿不到。可茶农自己的茶,是从自己手里送出去的。哪一日采,哪一日炒,哪一篓给了胡万年,价钱多少,总有人记得。”
余守茶道:“他们未必敢说。”
余梅桢道:“所以不能说是闹事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余梅桢想了想。
“说核茶。”
余守茶没懂。
余梅桢道:“就说严家要补胡万年压下的差价,各家要先把自己送过的茶篓、日子、价钱记下来。不说告严家,只说核自己的账。”
林素缃看着女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学会绕着说了。”
余梅桢道:“直着说,他们怕。绕着说,先让他们写下来。”
余守茶还是不安:“可谁来写?村里识字的人不多。”
余梅桢沉默了一下。
她不识多少字。
这是她最大的短处。
今日在严家后堂,她亲手写母亲名字时,便知道了这一点。若字不会写,账就难留。若账难留,话就容易被人抹掉。
她看向林素缃。
林素缃道:“村口老童生会写。”
余守茶立刻道:“他那人嘴碎。”
“嘴碎也有嘴碎的用处。”林素缃淡淡道,“让他写,他一传,大家都知道要核账。”
余梅桢眼睛一亮。
余守茶看看妻子,又看看女儿,终于明白这母女俩是一条心了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是要把梅家坞都搅进去。”
林素缃看他:“难道这些茶不是梅家坞种的?”
余守茶没话了。
过了很久,他低声道:“那我明日先去问问余三叔。他家今年头采也被胡万年压过价。”
余梅桢看向父亲。
余守茶避开她的眼神,低头收茶筛。
“别这样看我。爹只是怕你一个姑娘家被人欺负。”
余梅桢心口一热。
她嗯了一声。
那夜,梅家坞的风很湿。
林素缃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收进布包,又在包外多缝了一层布。她手指不灵便,针脚慢得很,却缝得极认真。
余梅桢坐在旁边看。
“娘,明日我去找老童生。”
林素缃没有抬头。
“去之前,先把你爹那篓茶的日子记清楚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不算。”林素缃道,“让你爹说,你听。听完,找人写下来。”
余梅桢点头。
林素缃停了一下,又说:“梅桢。”
“嗯?”
“从明日起,你不是替我一个人讨名字了。”
余梅桢看着她。
林素缃把最后一针收住。
“你是替梅家坞讨账。”
余梅桢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觉得,母亲这句话像一盏灯。
不是很亮。
却足够照出眼前一小段路。
第二日,严记茶庄前堂刚开门,余梅桢就来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直接去后堂。
因为门口小厮拦住了她。
小厮脸色很难看,也很为难。
“余姑娘,二老爷吩咐了,今日后堂不便进。”
余梅桢并不意外。
“严少爷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我在前堂等。”
小厮松了一口气,忙让人搬了张小凳。
余梅桢没有坐。
她站在前堂茶柜旁,看着那些贴着红纸签的茶罐。
明前。
雨前。
狮峰。
龙井。
梅家坞。
这些字一个个贴得端正漂亮。来买茶的客人看见,只会觉得清楚体面。
可余梅桢如今再看,已经完全不同。
她知道这些字背后有多少人被压低了价,有多少好茶被改了等级,有多少外路茶借着梅家坞的名字卖出去。
字越漂亮,账越要细看。
不多时,严既白从后堂出来。
看见她站在前堂,他眉心微微一皱。
“他们拦你?”
余梅桢道:“二老爷吩咐了。”
严既白神色冷下来。
余梅桢却道:“前堂也行。”
严既白看她。
她今日很平静。
不是忍气吞声的平静,而像已经想好了什么。
严既白道:“今日看账?”
余梅桢摇头。
“不看严家的账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余梅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。
纸是老童生写的,字有些歪,却比她的字清楚许多。
上头写着:
梅家坞茶篓核记。
严既白接过,看了一眼,神色微变。
余梅桢道:“严少爷,严家的账我进不去后堂看,那就先看茶农自己的账。”
前堂几个伙计听见这话,手上的动作都慢了。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余梅桢声音不高,却清楚。
“你不是说要从第一笔开始记吗?”
她看着他。
“那就从茶篓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