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记茶庄的后库,比前堂冷。
前堂有茶香,有客人,有柜台上擦得发亮的铜秤,也有小伙计迎来送往时那点热络劲。哪怕账本底下藏着脏东西,面上总归是体面的。
后库却不同。
门一推开,先扑出来的不是茶香,而是桐油、樟木、防潮纸、旧麻绳和陈年账册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余梅桢站在门口,脚步微微停了一下。
这里不像卖茶的地方。
更像一个专门把东西送走的地方。
库里光线暗,窗开得高,日光从上头斜斜漏下来,落在一排排码好的木箱上。那些箱子刷过油,边角包着铁皮,有的已经钉死,有的还敞着盖。箱面贴着纸签,纸签上既有汉字,也有余梅桢看不懂的洋文。
那些洋文字母黑黑一排,规整,冷硬,像一群趴在茶箱上的虫子。
余梅桢不认识它们。
可她认识箱子里冒出来的茶香。
严既白让人把其中一只木箱取下来。
守库的许账房迟疑了一下,还是叫两个伙计把箱子抬到长案上。箱盖一掀开,一股极清的茶香便先涌了出来。
那香气不浮,不躁,像春雨停后的第一缕日光,落在刚炒干的嫩芽上。
余梅桢只闻了一下,便知道那不是前堂给客人试闻的普通茶。
这是明前头采。
而且挑得极细。
她伸手捻起一点,又很快放回去。
芽头齐,火候稳,干度也好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严既白看着她:“如何?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答。
她低头看着那一整箱茶,忽然想到自家屋里那只粗陶茶罐。罐子里装的从来不是这样的芽头,而是筛下来的碎叶、炒过火的边角,或是雨后卖不出好价的粗茶。
林素缃手疼时,余守茶会泡一碗热茶给她暖手。
那茶色发黄,香也散了。
可她们已经舍不得多喝。
余梅桢问:“这不是给杭州人喝的吧?”
严既白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上海。”
“再往哪里?”
“洋行。”
余梅桢低头看箱面那张洋文纸。
她不懂洋文,只觉得那些字冷冰冰地贴在茶箱上,像把这箱茶从梅家坞、从杭州、从采茶人的手里,一层一层隔开了。
“最好的茶,不留给杭州人喝吗?”
严既白沉默片刻。
“留不起。”
余梅桢抬头看他。
严既白道:“洋行给现银。上海出口商也给得快。本地商号多半压价、赊账、拖款。严家要周转,先供外头。”
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不大,却很冷。
“洋人喝头采,杭州人喝剩下的?”
这话不好听。
可严既白没有反驳。
他低声道:“杭州人先得活着。”
后库里安静下来。
余梅桢看着那箱茶。
她不懂洋行,也不懂周转,更不懂严家一年要用多少银子。她只知道这茶是梅家坞的春天,是茶农卯时前弯着腰一芽一叶掐下来的,是夜里守着锅炒出来的。
可到了这里,它就不再属于梅家坞了。
它被挑拣,被封箱,被贴上洋文,等着走上海码头,走到她想象不到的地方去。
原来茶叶比人命好。
有人替它们挑,有人替它们拣,有人替它们写洋文名字,有人护着它们不要受潮,不要坏样,不要迟了船期。
采茶的人却连自己的价钱都保不住。
余梅桢道:“它们倒是命好。”
严既白问:“什么?”
“茶。”她说,“有人替它们封箱,替它们写名字,送它们去上海,去海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采茶的人,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有人记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进他心里。
他想起自己在外头读书时,曾在一户洋人家里喝过龙井。银壶,白瓷,细点心。主人夸中国茶清雅,说东方有一种难得的静气。
那时他也曾觉得与有荣焉。
仿佛那几片茶叶带着中国的风雅,越过海,落进洋人的杯盏里,便替他们这些中国人挣回了一点体面。
如今他站在严家后库,旁边站着余梅桢。
他忽然觉得那点体面很薄。
薄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,一戳就破。
严既白道:“我在国外时,见过人喝龙井。”
余梅桢看他。
“他们很喜欢。”他说,“说茶香清,说中国人会养风雅。”
“你那时高兴吗?”
严既白停了一下。
“高兴过。”
余梅桢没有嘲笑他。
她只是问:“现在呢?”
严既白看着那箱茶。
“现在觉得羞愧。”
余梅桢垂下眼。
这话从严家少爷口中说出来,有些意外。
可她没有立刻心软。
羞愧不是还账。
羞愧也不是公道。
严既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,又道:“我从前只看见茶叶装进箱子,看见绸缎卖出价钱,看见严家的招牌在上海也有人认。可是我没看见茶坡上的手,也没看见织坊里的眼睛。”
余梅桢道:“现在看见了?”
“看见一点。”
“才一点?”
严既白看向她,神色很认真。
“所以还要继续看。”
余梅桢没接话。
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重新落回茶箱。
守库的许账房一直站在旁边,额角已经冒了些汗。
他年纪约莫五十来岁,背有些驼,手里抱着一册出货簿。严既白刚进后库时,他还勉强稳得住,如今听见两人一问一答,脸色便越来越不好。
“少爷,”许账房低声道,“这批茶明日就要装车,误了时辰,上海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严既白道:“只是核账,不误装车。”
许账房低头应了声。
严既白把胡万年送来的茶样摆到箱边。
余梅桢一看,就看出不对。
胡万年前几日送来的样,虽也写着明前,却掺了晚茶。叶片偏厚,香气也沉,有几撮甚至像是别处混进来的。
可后库箱中封好的茶,却是真正的上等头采。
一边是劣样。
一边是好茶。
账上若按劣样收价,出货却按好茶卖价,中间差出去的银子,便不止一点。
余梅桢看向严既白。
严既白已经明白了。
他翻开账册,问许账房:“这批出口茶,入库按什么等级记?”
许账房低头翻了几页。
“甲等明前。”
“收茶时呢?”
许账房的手指停住。
他看了一眼严既白,又看了一眼余梅桢,才低声道:“胡掌柜送来的收茶底账,记的是乙等雨前。”
余梅桢心里一沉。
乙等雨前。
甲等明前。
这两个名头之间差出的,不只是几个字。
是茶农一整年的活路。
严既白的脸色冷下来。
“为何入库时改了等级?”
许账房额角汗更明显了。
“少爷,这些年都是这样。村里收上来的茶先由胡掌柜那边定等,进了后库再由茶师重拣。拣出来能走出口的,就按出口茶封箱。至于前头收价如何,后库只照封箱出货,不管村里账。”
严既白道:“也就是说,茶农拿的是乙等雨前的钱,严家卖的是甲等明前的价。”
许账房低头不语。
余梅桢忽然想起胡万年在茶坡上抓起茶叶时那副嘴脸。
今年雨多,茶气浮。
一斤三百文。
原来他不是不会看茶。
他太会看了。
会看到好茶时,先把它说成坏茶;会在收茶时压价,再在后库把它洗成上等货;会让茶农以为自己今年天不好、茶不好、命不好,最后严家再把这批“命不好”的茶装进木箱,贴上洋文,送去上海。
余梅桢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“这几年都这样?”
她问的是许账房。
许账房不敢看她。
“姑娘,这不是我管的事。”
余梅桢笑了一声。
又是这句话。
不是我管的事。
严家的每一个人都只管自己手里那一点事。
胡万年只管收茶。
后库只管封箱。
茶庄只管卖价。
丝行只管出货。
到最后,谁都没有害人,茶农却年年被压,绣娘却年年无名。
这世道真干净。
干净得一个坏人都找不出来。
严既白翻着账册,翻到其中一页时,忽然停住。
那页旁边夹着一张小纸条,像是装箱时临时记下的。上头写着几户茶农的姓氏和茶篓编号,其中就有“余守茶”三个字。
余梅桢也看见了。
她伸手过去,却在半空停住。
严既白把那张纸轻轻取出来,放到她面前。
余梅桢看着父亲的名字。
字写得很潦草。
可她认得。
余守茶。
她爹的茶,原来也在这里。
那篓差点被胡万年按三百文收走的明前头采,如今就在这些封好的出口箱里。
它被写进箱号,被记进账册,被当作严家的上等出口茶。
只是在最开始收茶的那一笔里,它差点不值钱。
余梅桢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她爹那日还握着那几串铜钱,手抖得像捧着恩赏。
可那本来就是他该得的。
甚至还远远不止。
严既白把那张纸叠好,收进账册。
“这张我要留下。”
许账房忙道:“少爷,这只是后库小记,不算正式账凭。”
严既白抬眼看他。
“那什么算正式账凭?”
许账房一时说不出话。
严既白道:“胡万年的收茶底账要查,后库入库账要查,出口封箱账也要查。三份账对不上,便不能说只是胡万年一个人的手脚。”
许账房脸色一白。
“少爷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账若没乱,我的话自然不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