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茶山绣骨 > 第7章 出口茶

第7章 出口茶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余梅桢站在一旁,忽然觉得严既白这人确实和前几日又不一样了。

他还是那个说话不大声的严家少爷。

可他每说一句,严家的地砖底下像都松了一分。

许账房不敢再多说,只低头把其他出货册递上来。

余梅桢继续看茶。

她看得很细。

哪一箱是真头采,哪一箱混了晚茶,哪一箱火候偏重,哪一箱干度不够,她都一一指出。严既白在旁边记,许账房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看到第四箱时,余梅桢忽然停住。

她从箱角捻起几片茶,摊在掌心。

“这一箱不对。”

许账房立刻道:“这也是甲等明前。”

余梅桢没看他。

“账上写甲等,不代表它就是甲等。”

严既白问:“哪里不对?”

余梅桢把茶叶递给他看。

“芽头是好的,可香气不正。不是受潮,是后来混过。这里头有一部分不是梅家坞的茶。”

许账房脸色一变。

严既白看向他。

许账房连忙道:“出口茶数量大,几处茶地拼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。只要品相过得去,上海那边不会细问。”

余梅桢道:“可箱面写的是梅家坞。”

许账房道:“姑娘,这也是生意规矩。梅家坞名头好,写梅家坞,货好走。”

余梅桢终于抬眼看他。

“所以梅家坞的茶被压价,外路茶却借梅家坞的名走高价?”

许账房被她问得说不出话。

严既白把那几片茶收在纸中,写下箱号。

余梅桢看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“梅家坞”这三个字也像她娘的名字一样,被人拿走了。

林素缃的《春山茶雨》到了严家,变成《西湖春晓》。

梅家坞的茶到了严家后库,也能装进别处的茶,再用梅家坞的名往外送。

他们拿走人的名字,也拿走地方的名字。

拿走之后,再卖得更贵。

余梅桢低声道:“真会做生意。”

严既白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,却没有替严家辩解。

因为他也没法辩解。

看完最后一箱时,余梅桢的手指已经沾了些茶末。

她低头看着指腹。

明明只是干茶末,却像旧灰。

严既白让人把茶箱重新封好。

余梅桢忽然问:“这些茶箱上的洋文,写的是什么?”

严既白看了一眼箱面。

“货名,等级,商号,目的地。”

“有梅家坞吗?”

“有。”

余梅桢抬眼。

严既白指着其中一行洋文:“这里写的是产地。”

“有我爹的名字吗?”
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
余梅桢也知道答案。

没有。

洋文里有梅家坞,有龙井,有严家的商号,有洋行的名,却没有余守茶,没有林素缃,也没有那些天不亮就弯腰采茶的人。

茶有产地。

人没有名字。

余梅桢忽然觉得,这些木箱比严家前堂那些茶罐更冷。

前堂茶罐好歹还给城里人闻一闻香,这些箱子却连打开都不必给杭州人看。它们一封好,就属于路,属于船,属于上海,属于洋人,属于严家的账面。

不属于采它的人。

严既白低声道:“余梅桢。”

她回过神。
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
余梅桢看了看外头天色。

后库小窗很高,光从那里落下来,已经偏斜了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工钱照给。”

严既白怔了一下,随即道:“照给。”

许账房在旁边脸色复杂。

大概没见过一个茶村姑娘在严家后库查完出口茶,还能这样平静地讨工钱。

余梅桢不在意。

她现在越来越明白,银钱要当面拿,名字要当面讨,账也要当面算。

不好意思这东西,穷人用不起。

两人从后库出来时,正好经过一排待装车的木箱。

几个脚夫正在抬箱。

箱子很沉,他们肩膀绷得紧,额头冒汗,却不敢停。管事在旁边催,说今日必须先送到码头边的车行,明日一早转去上海。

余梅桢站在廊下,看着那一箱箱茶被抬出去。

她忽然问:“这些茶到上海以后,还会写严家的名吗?”

严既白道:“会。”

“到洋人手里呢?”

严既白顿了顿。

“多半会换成洋行自己的名。”

余梅桢笑了一下。

“原来严家的名字也会被人拿走。”

这话很轻。

严既白却听见了。

他看着那些被抬出去的茶箱,神色微微一变。

余梅桢继续道:“严家拿走我娘的名字,洋行拿走严家的名字。上头的人拿下头的人,远处的人拿近处的人。这样一层一层拿,拿到最后,谁还记得最开始那个人是谁?”

严既白没有立刻答。

这是他今日听到最锋利的一句话。

比她在前堂骂胡万年的嘴还锋利。

因为这不是一句气话。

这是账。

更大的账。

严既白低声道:“所以要记。”

余梅桢看他。
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笔开始。”

余梅桢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
她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沾了茶末的手指。

“严少爷,记账容易,认账难。”

严既白道:“我知道。”

余梅桢道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
严既白看着她。

她这句话像讽刺,又像提醒。

知道得太多,若做不到,就会变成另一种装不知道。

严既白明白。

正要开口,青衣随从匆匆从前堂方向过来,脸色有些不安。

“少爷。”

严既白看向他:“什么事?”

随从看了余梅桢一眼,压低声音。

“二老爷派人传话,请少爷今晚回府。”

严既白神色不变。

“还有呢?”

随从迟疑。

“胡掌柜也在府里。”

余梅桢抬眼。

严既白手中的账册合上了。

那一声很轻。

却像一扇门关上。

他道:“知道了。”

随从退下。

廊下只剩他们两人。

余梅桢道:“看来胡万年比账册跑得快。”

严既白淡淡道:“怕账的人,总跑得快些。”

余梅桢看着他:“你今晚回去,会不会挨骂?”

严既白看了她一眼。

她问得很认真。

不像关心,也不像幸灾乐祸。

倒像在估算这件事还能不能继续查下去。

严既白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会。”

余梅桢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。

“那你还回?”

“那是我家。”

余梅桢想说,你家也未必让你做主。

但她想到林素缃那句话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严家不靠一个明白人做主。

严既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。

他说:“明日你照旧来。”

余梅桢道: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若严二老爷不让呢?”

严既白把后库账册递给青衣随从收好,语气仍旧平静。

“那就在前堂看。”

余梅桢一怔。

他看向她。

“严家开门做生意,前堂总不能不让人进。”

余梅桢忽然觉得,这个少爷也不是全然不会耍赖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前堂也行。只是人多,严家若丢脸,可不怪我。”

严既白道:“怪我。”

余梅桢看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些。清河坊仍旧热闹,卖茶的、买绸的、挑担的、坐轿的,人声混在一起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
余梅桢忽然回头。

严既白还站在后库廊下,手里拿着那本出口茶账,青灰长衫被暗下来的天光压得有些冷。

他站在那里,仍旧像严家的少爷。

可余梅桢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严家的账被翻开了。

茶箱也被打开了。

那些原本该悄无声息送去上海的上等龙井,如今露出了里面的香气,也露出了底下的脏。

她收回目光,走出严记茶庄。

街面上风一吹,远处绸缎铺挂着的《西湖春晓》轻轻晃了一下。

余梅桢看见那一抹浅杏色,忽然想起后库那些贴着洋文的茶箱。

茶会走。

绸也会走。

可是名字不能再这样被人带走了。

她低头按了按怀里的油纸包,沿着清河坊往城外走去。

那一日,严既白又回了严家。

而余梅桢第一次明白,她要讨的不是一笔茶钱,也不是一幅绣样。

她要讨的,是那些被装箱、改名、封存、送走之后,再也没有人肯认的东西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