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梅桢站在一旁,忽然觉得严既白这人确实和前几日又不一样了。
他还是那个说话不大声的严家少爷。
可他每说一句,严家的地砖底下像都松了一分。
许账房不敢再多说,只低头把其他出货册递上来。
余梅桢继续看茶。
她看得很细。
哪一箱是真头采,哪一箱混了晚茶,哪一箱火候偏重,哪一箱干度不够,她都一一指出。严既白在旁边记,许账房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看到第四箱时,余梅桢忽然停住。
她从箱角捻起几片茶,摊在掌心。
“这一箱不对。”
许账房立刻道:“这也是甲等明前。”
余梅桢没看他。
“账上写甲等,不代表它就是甲等。”
严既白问:“哪里不对?”
余梅桢把茶叶递给他看。
“芽头是好的,可香气不正。不是受潮,是后来混过。这里头有一部分不是梅家坞的茶。”
许账房脸色一变。
严既白看向他。
许账房连忙道:“出口茶数量大,几处茶地拼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。只要品相过得去,上海那边不会细问。”
余梅桢道:“可箱面写的是梅家坞。”
许账房道:“姑娘,这也是生意规矩。梅家坞名头好,写梅家坞,货好走。”
余梅桢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梅家坞的茶被压价,外路茶却借梅家坞的名走高价?”
许账房被她问得说不出话。
严既白把那几片茶收在纸中,写下箱号。
余梅桢看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“梅家坞”这三个字也像她娘的名字一样,被人拿走了。
林素缃的《春山茶雨》到了严家,变成《西湖春晓》。
梅家坞的茶到了严家后库,也能装进别处的茶,再用梅家坞的名往外送。
他们拿走人的名字,也拿走地方的名字。
拿走之后,再卖得更贵。
余梅桢低声道:“真会做生意。”
严既白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意,却没有替严家辩解。
因为他也没法辩解。
看完最后一箱时,余梅桢的手指已经沾了些茶末。
她低头看着指腹。
明明只是干茶末,却像旧灰。
严既白让人把茶箱重新封好。
余梅桢忽然问:“这些茶箱上的洋文,写的是什么?”
严既白看了一眼箱面。
“货名,等级,商号,目的地。”
“有梅家坞吗?”
“有。”
余梅桢抬眼。
严既白指着其中一行洋文:“这里写的是产地。”
“有我爹的名字吗?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余梅桢也知道答案。
没有。
洋文里有梅家坞,有龙井,有严家的商号,有洋行的名,却没有余守茶,没有林素缃,也没有那些天不亮就弯腰采茶的人。
茶有产地。
人没有名字。
余梅桢忽然觉得,这些木箱比严家前堂那些茶罐更冷。
前堂茶罐好歹还给城里人闻一闻香,这些箱子却连打开都不必给杭州人看。它们一封好,就属于路,属于船,属于上海,属于洋人,属于严家的账面。
不属于采它的人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余梅桢。”
她回过神。
“今日先到这里。”
余梅桢看了看外头天色。
后库小窗很高,光从那里落下来,已经偏斜了。
她点点头。
“工钱照给。”
严既白怔了一下,随即道:“照给。”
许账房在旁边脸色复杂。
大概没见过一个茶村姑娘在严家后库查完出口茶,还能这样平静地讨工钱。
余梅桢不在意。
她现在越来越明白,银钱要当面拿,名字要当面讨,账也要当面算。
不好意思这东西,穷人用不起。
两人从后库出来时,正好经过一排待装车的木箱。
几个脚夫正在抬箱。
箱子很沉,他们肩膀绷得紧,额头冒汗,却不敢停。管事在旁边催,说今日必须先送到码头边的车行,明日一早转去上海。
余梅桢站在廊下,看着那一箱箱茶被抬出去。
她忽然问:“这些茶到上海以后,还会写严家的名吗?”
严既白道:“会。”
“到洋人手里呢?”
严既白顿了顿。
“多半会换成洋行自己的名。”
余梅桢笑了一下。
“原来严家的名字也会被人拿走。”
这话很轻。
严既白却听见了。
他看着那些被抬出去的茶箱,神色微微一变。
余梅桢继续道:“严家拿走我娘的名字,洋行拿走严家的名字。上头的人拿下头的人,远处的人拿近处的人。这样一层一层拿,拿到最后,谁还记得最开始那个人是谁?”
严既白没有立刻答。
这是他今日听到最锋利的一句话。
比她在前堂骂胡万年的嘴还锋利。
因为这不是一句气话。
这是账。
更大的账。
严既白低声道:“所以要记。”
余梅桢看他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笔开始。”
余梅桢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她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沾了茶末的手指。
“严少爷,记账容易,认账难。”
严既白道:“我知道。”
余梅桢道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严既白看着她。
她这句话像讽刺,又像提醒。
知道得太多,若做不到,就会变成另一种装不知道。
严既白明白。
正要开口,青衣随从匆匆从前堂方向过来,脸色有些不安。
“少爷。”
严既白看向他:“什么事?”
随从看了余梅桢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二老爷派人传话,请少爷今晚回府。”
严既白神色不变。
“还有呢?”
随从迟疑。
“胡掌柜也在府里。”
余梅桢抬眼。
严既白手中的账册合上了。
那一声很轻。
却像一扇门关上。
他道:“知道了。”
随从退下。
廊下只剩他们两人。
余梅桢道:“看来胡万年比账册跑得快。”
严既白淡淡道:“怕账的人,总跑得快些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:“你今晚回去,会不会挨骂?”
严既白看了她一眼。
她问得很认真。
不像关心,也不像幸灾乐祸。
倒像在估算这件事还能不能继续查下去。
严既白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余梅桢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。
“那你还回?”
“那是我家。”
余梅桢想说,你家也未必让你做主。
但她想到林素缃那句话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严家不靠一个明白人做主。
严既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。
他说:“明日你照旧来。”
余梅桢道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若严二老爷不让呢?”
严既白把后库账册递给青衣随从收好,语气仍旧平静。
“那就在前堂看。”
余梅桢一怔。
他看向她。
“严家开门做生意,前堂总不能不让人进。”
余梅桢忽然觉得,这个少爷也不是全然不会耍赖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前堂也行。只是人多,严家若丢脸,可不怪我。”
严既白道:“怪我。”
余梅桢看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些。清河坊仍旧热闹,卖茶的、买绸的、挑担的、坐轿的,人声混在一起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余梅桢忽然回头。
严既白还站在后库廊下,手里拿着那本出口茶账,青灰长衫被暗下来的天光压得有些冷。
他站在那里,仍旧像严家的少爷。
可余梅桢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严家的账被翻开了。
茶箱也被打开了。
那些原本该悄无声息送去上海的上等龙井,如今露出了里面的香气,也露出了底下的脏。
她收回目光,走出严记茶庄。
街面上风一吹,远处绸缎铺挂着的《西湖春晓》轻轻晃了一下。
余梅桢看见那一抹浅杏色,忽然想起后库那些贴着洋文的茶箱。
茶会走。
绸也会走。
可是名字不能再这样被人带走了。
她低头按了按怀里的油纸包,沿着清河坊往城外走去。
那一日,严既白又回了严家。
而余梅桢第一次明白,她要讨的不是一笔茶钱,也不是一幅绣样。
她要讨的,是那些被装箱、改名、封存、送走之后,再也没有人肯认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