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梅桢回到梅家坞时,天已经黑了。
春夜的路不好走,茶坡上潮气重,白日里看着清亮的青石小径,一入夜便滑得厉害。她一只手按着怀里的油纸包,一只手提着裙摆,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
风从西湖那边吹来,带着水汽,也带着一点新茶的清苦。
她怀里揣着两样东西。
一是那半幅《春山茶雨》。
一是她亲手写下的“林素緗”。
那张纸很薄,折起来不过小小一块。可余梅桢一路都觉得它重,重得像一块从严家旧账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石头。
余守茶在门口等她。
他今日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来回踱步,只蹲在门槛边抽旱烟。烟锅里早没了火,他却还拿在手里,听见脚步声,猛地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”
余梅桢点头。
余守茶先看她脸色,又看她衣裳,见她不像出了事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娘等你一天了。”
余梅桢进屋时,林素缃坐在窗下。
灯火很暗,她手里没有拣茶,也没有做针线,只是静静坐着。她如今眼睛不好,夜里本就看不清东西,可余梅桢知道,她不是在看什么。
她是在等。
等一个已经等了十几年的东西。
余梅桢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娘。”
林素缃低头看她:“查到了?”
余梅桢点头。
林素缃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她没有追问。
余梅桢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,慢慢打开。
纸上三个字写得歪。
林,素,緗。
最后那个“緗”字笔画最多,也写得最慢。横不够平,竖不够直,糸旁还稍稍挤了一点。若叫严家的账房来看,大概会嫌它不像字。
可林素缃看了很久。
久到余守茶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素缃的声音很轻。
余梅桢道:“女工旧名册上抄下来的。”
林素缃伸手,想碰,又停住。
余梅桢把纸放进她掌心。
“我自己写的。”
林素缃低头看着那三个字,眼睛忽然红了。
余梅桢从小到大,很少见她娘哭。
林素缃不是不会哭,是哭这件事在她身上太奢侈。眼睛已经坏了,手已经坏了,日子又还要过。哭多了,第二日照样要起身烧水、拣茶、煮饭,不会因为多掉几滴眼泪就轻省一点。
可这一回,她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。
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緗”字边上,洇开一点墨色。
余梅桢心里一紧:“娘……”
林素缃用指腹轻轻按住那一点湿痕,像怕把字弄坏。
“写得不好。”
她说。
余梅桢愣住。
林素缃却又笑了一下。
“但我喜欢。”
余梅桢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把额头轻轻抵在母亲膝上。
“娘,他们旧样册上原本写过你的名字。”
林素缃的手停住。
余梅桢说:“后来被墨涂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下,火光晃动。
林素缃很久没有说话。
余守茶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。他一辈子老实,最怕惹事,也最怕同大户人家计较。可听见这句话,他竟也半天说不出劝的话来。
过了许久,林素缃才低声问:“谁涂的?”
“钱福生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林素缃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余梅桢抬头:“娘,你记得他?”
林素缃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没有温度。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
她慢慢把那张纸铺在桌上,手指压着边角,像压住一件要被风吹走的东西。
“那时候我在织坊,他就是管事。总说话客气,笑眯眯的。可谁若出了错,罚起工钱来,他也最稳。”
余梅桢问:“他当年是不是不让你留名?”
林素缃垂眼。
“我那时年轻,不懂事。”
余梅桢皱眉。
林素缃却像知道她要说什么,轻轻摇头:“这是他们说的。”
余梅桢没说话。
林素缃继续道:“我第一次画《春山茶雨》的时候,是真高兴。那时候严家织坊里多是牡丹、团寿、缠枝莲,富贵是富贵,可太满了。杭州春天不是那样的。杭州春天是湿的,是淡的,是茶树上刚冒出来的一点青,是西湖边雾里的一只燕子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神竟有一瞬间亮起来。
余梅桢从未听她这样说过绣样。
在余梅桢的记忆里,林素缃提起严家织坊,总是淡淡的,像一个人绕开一口枯井。可这一刻,她忽然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影子。
不是病弱的,不是沉默的,也不是手疼眼坏的。
是一个会因为一幅花样而高兴的十七岁姑娘。
林素缃道:“严大老爷当时看了那幅样,问是谁画的。钱福生说是织坊里的女工。我那时站在人后,手里还拿着针,心跳得很快。”
余梅桢轻声问:“严崇山?”
林素缃点头。
“他那时还年轻,不像后来病成那样。他说,样册上该留绘样人的名。就这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”
余梅桢看着她。
林素缃笑了一下:“可后来也只是这一句话。”
屋里安静得厉害。
余守茶终于开口:“素缃……”
林素缃没有看他,只低声道:“我那时还以为,严家大老爷既然开口了,这名字总该留下了。后来钱福生叫我去,说女工留名坏规矩。他问我,是不是想以后跟东家分利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我说不是。我只是想让人知道,那幅样是我画的。”
余梅桢的手慢慢握紧。
林素缃道:“他说,姑娘家的名声,比花样要紧。名字留在样册上,传出去不好听。又说我是茶村来的,进严家织坊已经是运气,不要不知足。”
余梅桢冷笑:“倒是很会替你着想。”
林素缃看她一眼:“所以我说,你这张嘴随我。”
余梅桢没笑。
林素缃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折好,没有再交还给余梅桢,而是小心放进自己贴身的小布包里。
“严少爷怎么说?”
余梅桢道:“他在旧样册旁边补了你的名字。”
林素缃怔住。
余梅桢说:“我出来后,他写的。青衣后来追出来告诉我,说严少爷亲手写了,写在那团黑墨旁边。”
林素缃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迟了。”
余梅桢心里一沉。
林素缃又说:“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余梅桢抬眼看她。
林素缃的神色很平静,像已经走过了最痛的地方。
“梅桢,你不要因为他写了这三个字,就觉得严家还了账。”
余梅桢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要因为他今日帮你,就觉得他和严家不是一处。”
余梅桢没有立刻答。
林素缃看着她,眼神很清楚。
“他姓严。”
余梅桢低声道:“他也知道。”
“知道不够。”
“娘。”
林素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这个动作很轻,像余梅桢小时候受了委屈,林素缃哄她睡觉时那样。
“我不是说他不好。我只是说,一个人若站在高门里,哪怕他愿意低头看你,他脚下踩的也还是那道门槛。”
余梅桢没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今日站在旧样册前的样子。
那双干净的手压着被涂掉的名字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说对不住,她说对不住没用。他说好,她说你说了不算。
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清醒。
可如今林素缃一句话,又把她往更清醒处推了一步。
高门里的人,哪怕心里有愧,也仍旧在高门里。
而她要讨的,不是他的愧。
是账。
余梅桢点头:“我记着。”
林素缃这才放心似的,把那包写着名字的纸收好。
余守茶在旁边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事越闹越大了。”
余梅桢道:“本来也不小。”
余守茶看着女儿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不认识她了。
从前的余梅桢也倔,也不肯吃亏,可那种倔还只是茶村姑娘的一口气。如今她进了严家的门,见了账册,看了旧样,带回母亲的名字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磨出了边。
她还是他的女儿。
可她身上有一种东西,已经不再只属于这个小小的余家了。
那夜,余梅桢睡得很晚。
林素缃也睡得很晚。
母女俩谁都没再多说话,可桌上的油灯一直亮着。灯火照着那半幅《春山茶雨》,也照着林素缃贴身小布包的一角。
余梅桢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外头茶坡里的虫声。
她知道,自己今日从严家旧账里带回来的不是公道。
公道还远着。
她只是先把母亲的名字,抢回来了一点。
而同一夜,严既白也没有睡。
他回到严府时,夜已经深了。
清河坊的灯火还在身后,严府门前却只剩两盏风灯。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,吹得灯影摇晃,门楼上的黑漆匾额半明半暗,像一张不肯醒来的脸。
严府在清波门一带,离西湖不远。
白日里从门前望出去,还能见一点湖光和柳影,极像杭州人嘴里的好地方。可严既白每次回来,都觉得这宅子不像家,更像一只封得很严的大箱子。
里面装着茶账、丝账、人情账,也装着许多不能说破的旧事。
门房见他回来,忙迎上来。
“少爷,二老爷在前厅等着。”
严既白问:“我父亲呢?”
门房声音低了些:“大老爷今日咳得厉害,已经歇下了。”
严既白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再问,只把手里的旧样册交给青衣。
“收好。”
青衣低声道:“少爷,二老爷若要看……”
严既白看他一眼。
青衣立刻低头。
“是。”
前厅灯火很亮。
严承砚坐在上首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他却没有动。胡万年站在旁边,腰弯得很低,脸上那点白日前堂里的气势早没了。
他此刻看着倒像个委屈人。
严既白进门时,胡万年先抬头看了一眼,又立刻低下去。
“二叔。”
严既白行了一礼。
严承砚抬眼:“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茶庄又很热闹。”
严既白没有接话。
严承砚冷笑一声:“一个茶农女,三番两次进严家后堂。先查茶账,又翻绣样。如今连钱福生也被你叫来当面对质。既白,你刚回杭州,就这样学家里的生意?”
严既白道:“既然是家里的生意,总该学清楚。”
严承砚把茶盏重重放下。
胡万年肩膀一颤。
严承砚看向他:“你先下去。”
胡万年忙道:“二老爷,那账册……”
“我让你下去。”
胡万年不敢再说,低头退了出去。
门被关上。
前厅里一下静了。
严承砚这才看向严既白。
“胡万年的账,我不是说不能查。”
严既白道:“那二叔为何拦?”
“我拦的是你翻严家的底。”
严承砚声音沉下来。
“胡万年贪一点,敲打就是。钱福生老滑头,压一压也就是。可你今日在样册上补林素缃的名字,是什么意思?”
严既白抬眼:“把被涂掉的名字写回去。”
“写回去?”严承砚笑了,“你写得轻巧。严家织坊几十年,女工进进出出多少人?谁画过一笔,谁改过一针,谁赶过一夜货,难道都要翻出来一个个写回去?”
严既白道:“若她们原本该有名字,就该写。”
严承砚冷冷看着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会出多大乱子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严承砚打断他,“你在国外读了几年书,回来就想拿书本上的道理改严家的生意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严家底下多少人靠这口饭吃?茶庄、丝行、织坊、账房、脚夫、车行、上海商号,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你一头动,后面全要乱。”
严既白道:“那就因为怕乱,所以继续欠?”
“欠?”严承砚冷笑,“你以为只有严家欠别人?洋行不压严家?上海出口商不压严家?春绸交不上,船期误了,赔的是谁的钱?茶价涨一点,出口价压一点,中间亏空谁来填?你只看见余家茶被压,林素缃名字被涂。那严家的商号被洋行换成他们自己的洋文名,又找谁讨?”
严既白忽然想起余梅桢说过的话。
严家拿走她娘的名字,洋行拿走严家的名字。
上头的人拿下头的人,远处的人拿近处的人。
一层一层拿。
拿到最后,谁还记得最开始那个人是谁?
严承砚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听进去了,语气稍缓。
“既白,你要分轻重。胡万年可以查,但不能查得太难看。钱福生可以罚,但不能让织坊寒了心。至于那个余梅桢……”
严承砚顿了顿。
“她很聪明,也很会说话。可她到底只是个茶农女。她今日要她娘的名字,明日便有人要分利,后日便有人要旧伤赔偿。你以为你在还公道,可你是在给严家开一扇收不住的门。”
严既白静静听完。
“二叔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一扇门后面全是欠账,那这扇门早晚会被人推开。”
严承砚脸色冷下去。
“你非要同我作对?”
严既白道:“我不是同二叔作对。”
“那你是在做什么?”
严既白看向厅外深黑的院子。
“我是在看严家到底靠什么撑到今天。”
这句话落下,严承砚许久没有说话。
厅里的灯火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显得那张脸比平日更冷。
“你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看见这些的人?”
严既白抬眼。
严承砚道:“你父亲年轻时,也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