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既白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严承砚继续说:“查女工名册,查茶农收价,查样册署名。说严家要做新商人,不能再按老规矩来。结果呢?”
严既白没有回答。
严承砚道:“结果是丝行差点停摆,几个老掌柜联手撂挑子,洋行催货,族里的人日日上门,说他要败家。你父亲病倒之后,还是我一点点把局面收回来。”
他看着严既白。
“你如今走的,是他走不通的旧路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也许是因为他当年停下了。”
严承砚眼神一沉。
“严既白。”
“二叔。”
严既白声音不高,却没有退。
“父亲当年停下,是他的事。我今日看见了,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严承砚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有骨气。”
严既白没有接。
严承砚道:“可骨气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当货款交给洋行。你要查,可以。胡万年的账,我让账房另查。但旧样册的事,到此为止。那个余梅桢,也别再进后堂。”
严既白道:“她明日还会来。”
严承砚冷冷看他。
严既白平静道:“她是我请来的。工钱照给,账也照查。”
严承砚起身。
他走到严既白面前,压低声音。
“你别忘了,你姓严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“我正是因为姓严,才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严承砚盯着他许久。
最后,他拂袖转身。
“你去问问你父亲。当年他看见了多少,又做成了多少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钉在前厅里。
严既白行了一礼,转身出门。
外头风更冷了。
青衣跟上来,低声道:“少爷,二老爷动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明日余姑娘……”
“照旧来。”
青衣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严崇山住在东侧小院。
那里比前厅安静许多。院里有两株老梅,花期已过,只剩枝影斜斜落在窗纸上。屋里药味很重,混着一点旧书气和潮湿木头的味道。
严既白进去时,严崇山还没睡。
他披着一件灰色长衫,靠在榻上,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。烛火照着他的脸,显得颧骨有些高,整个人瘦得厉害。
“回来了?”
严崇山的声音很轻。
严既白走过去:“父亲。”
严崇山看了他一眼:“你二叔骂你了?”
严既白没有否认:“说了几句。”
严崇山笑了一下,随即咳了起来。
他咳得很厉害,像胸口里有什么旧东西一直下不去。严既白忙倒水递过去,严崇山接过,却只抿了一口。
“他没说错。”
严既白看着他。
严崇山缓了缓气,低声道:“我年轻时,也做过你今日做的事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林素缃。”
严崇山的手顿住。
过了片刻,他慢慢抬头:“林素缃?”
严既白看着父亲:“您记得她。”
这不是疑问。
严崇山没有立刻答。
窗外风吹过梅枝,影子在墙上微微晃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记得。”
严既白心口一紧。
严崇山道:“那年春绸赶货,织坊送上来一批新样。我看过其中一幅,叫《春山茶雨》。画得很轻,不像寻常富贵花样。茶枝有气,燕子也有气。那时候我问是谁画的,钱福生说,是一个年轻女工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林素缃。”
严崇山点点头。
“我说,样册上该记她的名。”
“后来呢?”
严崇山垂眼。
“后来钱福生说,织坊没有这样的规矩。二房也说不能开这个头。族里的人说,女工留名,坏东家体面。那时我刚接手不久,许多事都压在眼前。洋行催春绸,上海商号催茶,府里账面又紧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退了一步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严崇山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,轻声道:“有些退,一退就回不来了。”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响。
严既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。
“父亲后来为什么不再查?”
严崇山看着窗纸上的梅影。
“因为我那时以为,只要先保住严家,日后总能慢慢改。先把洋行的货交了,先把掌柜稳住,先让族里不闹,先让生意转起来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也很苦。
“人最会骗自己的话,就是日后。”
严既白低声道:“您并不是没看见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严崇山道:“只是没敢看到底。”
严既白看向他。
严崇山也看着他,眼神很清楚。
“既白,你比我更像年轻时候的我。”
严既白没有动。
严崇山慢慢道:“也比我更危险。”
“父亲想劝我停手?”
严崇山沉默许久。
“我想劝你活久一点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严既白心里忽然一震。
他听得出那不是阻拦。
更像是一个失败的人,对后来者最无力的请求。
严崇山伸手,从枕边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。
钥匙已经旧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
严既白看着它:“这是?”
“西厢旧书房的钥匙。”
严崇山道:“我年轻时查过的一些东西,还在那里。女工名册副本,旧样册抄录,还有几本茶庄封箱账的摘记。”
严既白微怔:“封箱账?”
严崇山点头。
“你若查茶账,不要只看胡万年送上来的收茶账。收茶账是给茶农看的,入库账是给茶庄看的,封箱账才是给洋行看的。”
严既白握紧钥匙。
严崇山低声道:“给茶农看的账可以压,给自己看的账可以糊弄,可给洋行看的账,不能差得太离谱。否则货到上海,坏的是严家的招牌。”
严既白明白了。
真正的茶价差额,不只在胡万年的收茶账里。
还在后库。
在那些准备封箱、贴洋文、送往上海的出口茶里。
严崇山咳了一声,又道:“我当年查到这里,就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严崇山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因为再往下查,就不是胡万年,也不是钱福生。是严家的整条生意。”
严既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。
小小一把,压在掌心,却重得厉害。
严崇山看着他,声音低下去。
“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像我。”
严既白抬头。
严崇山望着窗外那场夜色,过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。
“也别……只顾着往前走。”
严既白没有答。
他知道父亲的话里有矛盾。
别像他,又别只顾往前。
不要退,又不要死。
可这世上的许多事,本来就没有那么干净的答案。
他握着那把钥匙,低声道:“我会查下去。”
严崇山闭了闭眼。
不知是疲惫,还是终于放下什么。
“去吧。”
严既白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严崇山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既白。”
严既白回头。
严崇山看着他,声音很轻。
“那个姑娘,叫什么?”
严既白一顿。
“余梅桢。”
严崇山慢慢念了一遍。
“梅桢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倒是个撑得住的名字。”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东院时,夜色更深。
远处前厅的灯还亮着,二叔大概还没有睡。严府里许多人也没有睡,账房、管事、门房、茶庄传信的人,都在等着看这场旧账究竟会翻到哪里。
严既白忽然觉得,这座宅子确实像一只箱子。
如今箱盖已经掀开了一角。
里头的霉气、药味、茶香和旧墨味,全都涌了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房。
而是去了西厢旧书房。
旧书房已经许多年不用了。
门锁被铜钥匙转开时,发出一声很钝的响。青衣提着灯站在后面,灯光照进去,先看见满屋灰尘。
书架上堆着旧账册、残书、几只封着纸条的木箱。窗下有一张旧书案,案上还压着几张泛黄的纸。
严既白走进去,灰尘在灯光里慢慢浮起来。
他忽然有一种错觉。
像是走进了父亲年轻时没有走完的那一年。
青衣低声道:“少爷,这些都要带去茶庄吗?”
严既白看着架上的旧账册。
“不急。”
他伸手取下一本薄册。
封皮上写着几个小字:
女工名册摘录。
另一本写着:
茶庄封箱账异数。
严既白翻开,里面的字迹很熟悉。
是严崇山年轻时的字。
比现在病榻上那些颤抖的字更锋利,也更急。
其中一页边上,用朱笔写着一句话:
“名不入册,则人不入史。”
严既白看了很久。
这不像父亲现在会说的话。
却像父亲年轻时说过、后来又不敢再说的话。
他合上册子。
“明日把这些带去茶庄。”
青衣应下。
严既白又从木箱里取出几本封箱账摘记,翻到其中一页。
梅家坞。
狮峰。
明前。
甲等。
封箱。
上海。
洋行。
这些字连在一起,像一条隐在茶香里的路。
严既白终于明白,余梅桢站在茶坡上讨回来的那三百文,只是最表面的一层账。
真正的账,在更深处。
在严家的后库里。
在写着洋文的木箱上。
在那些最好的龙井离开杭州之前。
第二日清晨,余梅桢来得很早。
她到严记茶庄时,前堂还没完全开门,小伙计正在擦柜台。门口小厮见她,神色已经从最初的轻慢变成了复杂。
有点怕,也有点佩服。
“余姑娘。”
余梅桢点点头,往里走。
她今日穿得还是那件旧蓝布衫,袖口洗得发白,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。神色看不出昨夜睡得好不好。
严既白已经在后堂。
桌上没有摆旧样册。
只有几本新的账。
余梅桢走近,看见封皮上写着几个字。
出口茶封箱账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今日不看旧样册了?”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“看另一笔账。”
余梅桢坐下:“胡万年的?”
“也是胡万年的。”严既白道,“但不只他的。”
余梅桢看着他。
严既白把账册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严家最好的茶,不在前堂。”
余梅桢皱眉。
“那在哪里?”
严既白站起身。
“后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带你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