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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严家灯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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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既白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严承砚继续说:“查女工名册,查茶农收价,查样册署名。说严家要做新商人,不能再按老规矩来。结果呢?”

严既白没有回答。

严承砚道:“结果是丝行差点停摆,几个老掌柜联手撂挑子,洋行催货,族里的人日日上门,说他要败家。你父亲病倒之后,还是我一点点把局面收回来。”

他看着严既白。

“你如今走的,是他走不通的旧路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也许是因为他当年停下了。”

严承砚眼神一沉。

“严既白。”

“二叔。”

严既白声音不高,却没有退。

“父亲当年停下,是他的事。我今日看见了,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
严承砚忽然笑了。

“你倒是有骨气。”

严既白没有接。

严承砚道:“可骨气不能当饭吃,也不能当货款交给洋行。你要查,可以。胡万年的账,我让账房另查。但旧样册的事,到此为止。那个余梅桢,也别再进后堂。”

严既白道:“她明日还会来。”

严承砚冷冷看他。

严既白平静道:“她是我请来的。工钱照给,账也照查。”

严承砚起身。

他走到严既白面前,压低声音。

“你别忘了,你姓严。”

严既白看着他。

“我正是因为姓严,才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
严承砚盯着他许久。

最后,他拂袖转身。

“你去问问你父亲。当年他看见了多少,又做成了多少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钉在前厅里。

严既白行了一礼,转身出门。

外头风更冷了。

青衣跟上来,低声道:“少爷,二老爷动怒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明日余姑娘……”

“照旧来。”

青衣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。

严崇山住在东侧小院。

那里比前厅安静许多。院里有两株老梅,花期已过,只剩枝影斜斜落在窗纸上。屋里药味很重,混着一点旧书气和潮湿木头的味道。

严既白进去时,严崇山还没睡。

他披着一件灰色长衫,靠在榻上,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。烛火照着他的脸,显得颧骨有些高,整个人瘦得厉害。

“回来了?”

严崇山的声音很轻。

严既白走过去:“父亲。”

严崇山看了他一眼:“你二叔骂你了?”

严既白没有否认:“说了几句。”

严崇山笑了一下,随即咳了起来。

他咳得很厉害,像胸口里有什么旧东西一直下不去。严既白忙倒水递过去,严崇山接过,却只抿了一口。

“他没说错。”

严既白看着他。

严崇山缓了缓气,低声道:“我年轻时,也做过你今日做的事。”

“我听说了。”

“谁说的?”

“林素缃。”

严崇山的手顿住。

过了片刻,他慢慢抬头:“林素缃?”

严既白看着父亲:“您记得她。”

这不是疑问。

严崇山没有立刻答。

窗外风吹过梅枝,影子在墙上微微晃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记得。”

严既白心口一紧。

严崇山道:“那年春绸赶货,织坊送上来一批新样。我看过其中一幅,叫《春山茶雨》。画得很轻,不像寻常富贵花样。茶枝有气,燕子也有气。那时候我问是谁画的,钱福生说,是一个年轻女工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林素缃。”

严崇山点点头。

“我说,样册上该记她的名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严崇山垂眼。

“后来钱福生说,织坊没有这样的规矩。二房也说不能开这个头。族里的人说,女工留名,坏东家体面。那时我刚接手不久,许多事都压在眼前。洋行催春绸,上海商号催茶,府里账面又紧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我退了一步。”
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
严崇山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,轻声道:“有些退,一退就回不来了。”

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响。

严既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。

“父亲后来为什么不再查?”

严崇山看着窗纸上的梅影。

“因为我那时以为,只要先保住严家,日后总能慢慢改。先把洋行的货交了,先把掌柜稳住,先让族里不闹,先让生意转起来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淡,也很苦。

“人最会骗自己的话,就是日后。”

严既白低声道:“您并不是没看见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严崇山道:“只是没敢看到底。”

严既白看向他。

严崇山也看着他,眼神很清楚。

“既白,你比我更像年轻时候的我。”

严既白没有动。

严崇山慢慢道:“也比我更危险。”

“父亲想劝我停手?”

严崇山沉默许久。

“我想劝你活久一点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,严既白心里忽然一震。

他听得出那不是阻拦。

更像是一个失败的人,对后来者最无力的请求。

严崇山伸手,从枕边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。

钥匙已经旧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

严既白看着它:“这是?”

“西厢旧书房的钥匙。”

严崇山道:“我年轻时查过的一些东西,还在那里。女工名册副本,旧样册抄录,还有几本茶庄封箱账的摘记。”

严既白微怔:“封箱账?”

严崇山点头。

“你若查茶账,不要只看胡万年送上来的收茶账。收茶账是给茶农看的,入库账是给茶庄看的,封箱账才是给洋行看的。”

严既白握紧钥匙。

严崇山低声道:“给茶农看的账可以压,给自己看的账可以糊弄,可给洋行看的账,不能差得太离谱。否则货到上海,坏的是严家的招牌。”

严既白明白了。

真正的茶价差额,不只在胡万年的收茶账里。

还在后库。

在那些准备封箱、贴洋文、送往上海的出口茶里。

严崇山咳了一声,又道:“我当年查到这里,就停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严崇山没有立刻答。
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因为再往下查,就不是胡万年,也不是钱福生。是严家的整条生意。”

严既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。

小小一把,压在掌心,却重得厉害。

严崇山看着他,声音低下去。

“既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像我。”

严既白抬头。

严崇山望着窗外那场夜色,过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。

“也别……只顾着往前走。”

严既白没有答。

他知道父亲的话里有矛盾。

别像他,又别只顾往前。

不要退,又不要死。

可这世上的许多事,本来就没有那么干净的答案。

他握着那把钥匙,低声道:“我会查下去。”

严崇山闭了闭眼。

不知是疲惫,还是终于放下什么。

“去吧。”

严既白起身离开。

走到门口时,严崇山忽然又叫住他。

“既白。”

严既白回头。

严崇山看着他,声音很轻。

“那个姑娘,叫什么?”

严既白一顿。

“余梅桢。”

严崇山慢慢念了一遍。

“梅桢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倒是个撑得住的名字。”

严既白没有说话。

他走出东院时,夜色更深。

远处前厅的灯还亮着,二叔大概还没有睡。严府里许多人也没有睡,账房、管事、门房、茶庄传信的人,都在等着看这场旧账究竟会翻到哪里。

严既白忽然觉得,这座宅子确实像一只箱子。

如今箱盖已经掀开了一角。

里头的霉气、药味、茶香和旧墨味,全都涌了出来。

他没有立刻回房。

而是去了西厢旧书房。

旧书房已经许多年不用了。

门锁被铜钥匙转开时,发出一声很钝的响。青衣提着灯站在后面,灯光照进去,先看见满屋灰尘。

书架上堆着旧账册、残书、几只封着纸条的木箱。窗下有一张旧书案,案上还压着几张泛黄的纸。

严既白走进去,灰尘在灯光里慢慢浮起来。

他忽然有一种错觉。

像是走进了父亲年轻时没有走完的那一年。

青衣低声道:“少爷,这些都要带去茶庄吗?”

严既白看着架上的旧账册。

“不急。”

他伸手取下一本薄册。

封皮上写着几个小字:

女工名册摘录。

另一本写着:

茶庄封箱账异数。

严既白翻开,里面的字迹很熟悉。

是严崇山年轻时的字。

比现在病榻上那些颤抖的字更锋利,也更急。

其中一页边上,用朱笔写着一句话:

“名不入册,则人不入史。”

严既白看了很久。

这不像父亲现在会说的话。

却像父亲年轻时说过、后来又不敢再说的话。

他合上册子。

“明日把这些带去茶庄。”

青衣应下。

严既白又从木箱里取出几本封箱账摘记,翻到其中一页。

梅家坞。

狮峰。

明前。

甲等。

封箱。

上海。

洋行。

这些字连在一起,像一条隐在茶香里的路。

严既白终于明白,余梅桢站在茶坡上讨回来的那三百文,只是最表面的一层账。

真正的账,在更深处。

在严家的后库里。

在写着洋文的木箱上。

在那些最好的龙井离开杭州之前。

第二日清晨,余梅桢来得很早。

她到严记茶庄时,前堂还没完全开门,小伙计正在擦柜台。门口小厮见她,神色已经从最初的轻慢变成了复杂。

有点怕,也有点佩服。

“余姑娘。”

余梅桢点点头,往里走。

她今日穿得还是那件旧蓝布衫,袖口洗得发白,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。神色看不出昨夜睡得好不好。

严既白已经在后堂。

桌上没有摆旧样册。

只有几本新的账。

余梅桢走近,看见封皮上写着几个字。

出口茶封箱账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今日不看旧样册了?”

严既白抬头看她。

“看另一笔账。”

余梅桢坐下:“胡万年的?”

“也是胡万年的。”严既白道,“但不只他的。”

余梅桢看着他。

严既白把账册推到她面前。

“你还记不记得,严家最好的茶,不在前堂。”

余梅桢皱眉。

“那在哪里?”

严既白站起身。

“后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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