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二十五）

这几天，斯库瓦罗总会想起一些没什么道理的画面。

宴会厅里暖金色的灯光，阿祖拉站在迪诺身旁安静地看着迪诺与各个家族寒暄。她很少露出那样放松的神情，眉眼柔和，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锋利。

以及，他们一起出海。

他们是一起回来的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收起了剑，站在那里多看了一会儿。

之后几天，那些画面总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。

执行任务的时候不会，挥剑的时候不会，偏偏夜深人静，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，会突然想起。

夜里开始下雨。

瓦利亚城堡安静得只能听见雨点敲在窗上的声音。

斯库瓦罗躺在床上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。白天的任务刚结束，肋骨有道旧伤一遇阴雨天就开始隐隐作痛。

……她现在在干什么？

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。

下一秒，他已经抬起手，指尖按在了项圈侧面的通讯键上。

“你在不在。”
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，随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
阿祖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比平时低了几分，“凌晨两点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你最好有比‘你在不在’更好的开场白。”

斯库瓦罗盯着天花板，没有说话。

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
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按这个通讯键。

或许只是不想让自己胡思乱想，不想再回想起她站在迪诺·加百罗涅身旁的画面。

“……没事。”他说。

阿祖拉沉默了两秒，“没事别按通讯键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说完，却没有立刻切断通讯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耳边只剩下很轻的电流声。

过了片刻，她轻轻说了一句，“下次白天问。”

通讯断开。
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斯库瓦罗把手臂盖在眼睛上，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嘴角。项圈贴着喉咙，仿佛还残留着她刚才那句很轻的话。

他躺了一会儿。

还是睡不着。
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。

他翻了个身，又翻回来，最后低低骂了一句，猛地坐起身，“……真该死。”

他抓起外套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
刚走到走廊，项圈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
阿祖拉重新接通了通讯，“反正已经被你吵醒了。”她声音比刚才清醒一点，“有什么事就说吧。”

斯库瓦罗脚步停了一瞬，然后低声说，“我过去。”

“瓦利亚离彭格列可不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望着雨幕。

“我还是过去。”

这一次，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很久，才轻轻笑了一下，“你一直都是翻窗。——彭格列的门禁，对你来说本来也没什么作用。”

她停顿片刻。

“那就来吧。”

通讯结束。

斯库瓦罗已经冲进了雨里。

夜色很深，森林里的树影不断向后退去，雨水打湿银色长发，也浸透了黑色外套。

他一路没有停。

他翻过围墙，又轻车熟路地绕到主楼背后。远远地，露台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。

他看到那个女人坐在露台的藤椅上，裹着一件睡袍，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碟小甜点。她看起来像是被吵醒之后又懒得回去睡了，干脆坐在这里等。斯库瓦罗踩着窗台翻进露台的时候，她抬了一下眼皮。

“比我想象中快——”

阿祖拉刚从藤椅上立起上半身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斯库瓦罗半蹲在了藤椅旁边。下一秒，她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。

力道很重，带着夜雨的凉意，也带着一路奔跑后的急促呼吸。

阿祖拉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

过了一会儿，才轻轻落到他的背上，“怎么了？”

斯库瓦罗把额头抵在她肩上，没有回答。

“瓦利亚最近接了什么特别麻烦的任务？”

斯库瓦罗还是没动。

“还是说，”她微微偏过头，声音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贝尔终于把你气疯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他额头抵在她肩上，闷闷地骂了一句，“关那小鬼什么事。”

阿祖拉忍着笑，又慢悠悠补了一刀，“那就是路斯利亚开始逼你护肤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斯库瓦罗终于抬起头，瞪着她。

“你这女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什么东西。”

阿祖拉看着他因为一路跑过来而有些凌乱的银发，又看见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，终于还是伸手，把他额前湿透的发丝拨到旁边。

“不是任务。”她轻声说，“那就是别的事了。”

露台外还在下雨，风卷着潮湿的凉意吹进来，他那双平日总带着攻击性的眼睛，此刻却压抑得厉害。

“你最近——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总跟那家伙在一起。”

阿祖拉愣了一瞬，随即便明白他说的是谁。

“迪诺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跳舞。”

“出海。”

“挑礼物。”

他说到最后，呼吸都有些乱了。
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
声音停住，他竟然没办法把后半句话说出口。

阿祖拉安静地望着他，她忽然发现，这个平日提着剑就敢冲进敌阵的人，此刻居然比任何时候都狼狈。
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，“所以。你半夜跑这么远，就是为了问这个？”

“……”

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已经太近了——近到可以看清她睫毛落下的阴影，也近到他不需要再克制视线。

“那个混蛋金毛碰你了吗。”

阿祖拉愣了一下。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点荒唐的东西，她笑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：“你是指跳舞，还是指别的？”

斯库瓦罗的眼神沉了一瞬，“都算。”

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变了形。

阿祖拉抬起眼，“你在审讯我？”

这句话本该让气氛变得锋利，但她说得太平静，反而像是在把锋刃递回去。

斯库瓦罗没有接那句话。

“斯库瓦罗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一点，“你在生气什么？你完成任务，我给你奖励，再有一些时间就能重新拿回信任，你们身上的禁锢装置就可以——。这些事，你我之间的事，跟迪诺又没关系。”

下一秒，他把她拉近。

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直接，像战斗里最原始的判断——先夺回位置，再谈别的。

“别去想他。”他低声说，距离近的像是在咬她的耳尖，“今晚别想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