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曲结束的时候,宴会厅的灯稍稍暗了一下,换上了更柔和的暖金色。
迪诺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,只是顺着音乐停下脚步,礼貌地退开半步。
这一曲结束,周围立刻有人围了过来。
“迪诺先生。”
“加百罗涅首领,我们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令尊当年与我们家族也有不少来往。”
阿祖拉站在他身边,没有开口,只是拿起一盘侍者递来的甜品,安静地看着。
迪诺微笑着一一回应,没有半点年轻人的局促。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,也记得对方家族最近发生过什么,握手时力度恰到好处,目光始终认真落在对方身上。
他长得本就出众。
金色短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柔软的光,黑色西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,笑起来时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得让人信服。
这样的男人放在Mafia世界里,实在有些犯规。
没多久,几个年轻女孩便朝这边望了过来。
迪诺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,神情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在与人交谈时,下意识往阿祖拉身侧站近了一点。
这个细小的动作,让原本准备上前搭话的人,又默默停住了脚步。
阿祖拉侧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很受欢迎。”
迪诺笑了一下,低头看着她,轻声问,“对你来说呢?”
“嗯?”
“我可以算作‘还不错’的那一类吗?”
“我又不是怪人,审美当然和大众保持一致。”
迪诺看了她好几秒,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漾开,“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阿祖拉甚至没等他说完,她把吃剩的甜点盘子递给路过的侍者,转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,“加百罗涅先生,今晚你确实让我有点惊喜。”
他记得其他家族高层的名字,因为他在关注,在审视。他温柔地对待来攀谈的宾客,因为他是首领。同时他又会对私人话题拒人于千里之外,因为没有透露的必要。
但他这些手段都用不在阿祖拉身上。
迪诺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但他没有追上去,他知道她需要透透气。
他只是转身对旁边的罗马里奥轻声交代了什么,然后继续和周围的人寒暄。
露台很大,夜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点海水的咸腥。阿祖拉站在石栏边,手搭在冰凉的石面上,望着远处港口的灯火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没回头。
“你今晚站在旁边看了很久。”她说。
斯库瓦罗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银发被夜风吹起来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色。他的脸色说不上难看,但绝对算不上好看。
“舞跳得不错。”他说。语气很平。
“他跳得一般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他下次再来,你下次还是会和他一起跳舞。”
阿祖拉转过身看他。他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接处,她知道他在说什么,其实他们朝夕相处很久了,斯库瓦罗有很多时间去了解她,去看透她——在那首圆舞曲里,她没有一个瞬间觉得需要表演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她问,“难不成你也想邀请我跳一支舞?”
斯库瓦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透顶的笑话,先是一愣,随即直接笑出声,“哈——?”
他抬手抓了抓头发,银发被夜风吹得更乱,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而不耐,“那家伙摸上一个女人的腰,是为了社交。瓦利亚不需要社交,只需要杀人。”
她‘哦’了一声,像是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一样,“所以你只会帮我杀人,但不会陪我跳舞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微微悬在半空,在回忆什么触感——手心搭在金发男人的肩膀上时,宽阔的秀骨传递而来的坚实感。她的声音很淡,几乎像自言自语。
“不过我还蛮喜欢跳舞的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,“你对迪诺,每一句都认真。”
阿祖拉没有接话,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而她对斯库瓦罗说的那些暧昧的话、那些驾轻就熟的调情、那些让他脸红让他炸毛让他语无伦次的玩笑——她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是真心的。
“酒没了。”斯库瓦罗把空酒杯翻过来给她看,“我走了。”
他融进了夜色。
第二天清晨,港口的雾还没有散干净。
游艇停在专用泊位上,白色船身在晨光里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。甲板上已经有人在做最后检查。
迪诺站在舷梯旁,看到她来的时候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“早。”
他今天没有穿正式西装,只是一身浅色休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手臂线条。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,几缕垂在额前。
“你起得比我想象中早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太兴奋。”阿祖拉看了一眼游艇,“这是你的?”
迪诺笑了一下,“彭格列九代目送的成年礼物。我那时候还没资格自己出航,所以它一直停在这里。今天刚好用上。”
他们登船的时候,海港的雾正好散开。
游艇缓缓离开码头,水线被切开,海面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轨迹。
深浅不同的蓝,从地平线延伸到天空尽头。
阿祖拉站在甲板边缘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散开,“这里很安静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迪诺站在她旁边,没有刻意靠得太近,“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边。”
他看着海面。
“刚接手加百罗涅的时候,会觉得很多事情压在身上。”
“但到了这里,就会觉得,至少世界还没有那么复杂。”
阿祖拉看着远处海浪,“所以你想分享给我这种宁静?”
“嗯,你喜欢吗?”
“脚不在陆地上,没有安全感,不是太适应,”阿祖拉实话实说,“但你不会把我沉海,而且相处本身就是人更重要。”
迪诺笑了,侧脸浸在日光里,金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,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很好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。”
他转头看她,“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名字。”
阿祖拉微微侧头。
“你知道的,在Mafia世界,‘阿祖拉’不是一个好名字。”他视线落在远处,“我以前想过,你是不是被谁取了一个很不公平的名字。”
阿祖拉轻轻笑了一下,“现在呢。”
迪诺摇头,“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他看着海面,又看向她。“Azzurra ……本身就是天蓝色的意思。”
“它不该是个诅咒。”
“阿祖拉……是天空的颜色,也是海的颜色。”
“就像是这里。”
船艇开到了深海,不再前进。天空和海洋连成一片,分不清界限。
过了一会儿,阿祖拉说,“你的手臂上,也有蓝色。”
“啊,你说这个。”迪诺抬起了手臂,太阳是金色的,水纹是深蓝的,然后是一匹健壮的马的黑影,“我记得你还摸过呢。”
她的目光从他手臂上的刺青滑过去,海风太大,他的衬衫下摆飞扬,有什么东西滑进了她的视线,她立马移开了,“……现在才发现,你的刺青,原来不光手臂上也有。……腰上的也是吗?”
“噢,你知道了啊。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风吹开的衬衫下摆,“腰上也有,不过只是黑色的了,形状是火焰,其实我觉得更像是藤蔓。”
黑色的线条从腰侧延伸,收束在侧腹,是加百罗涅家族的徽记变体。随着他呼吸的起伏,那一段肌肉线条会轻微收紧又放松。
“不过你要是想看清楚……”他抬眼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亮,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语气轻得像随口一说,却又刚好落在一种不会让人退开的边界上。
他确实长得太适合这种距离了——下睫毛比一般男人更长一点,所以眼神很柔和,但是在抬眼的时候会把眼神压得更深,像海面下更深的一层光影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种人站在阳光里,本身就很容易让人误判他的危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