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十三)
阿祖拉回去之后很快就把那个美丽小怪物的事忘了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,具体体现在斯库瓦罗的头发越来越长了。刚开始只是尾端蹭到衣领,后来垂到肩膀了,再后来他开始在汇报任务的时候随手往后拨一下。
阿祖拉说,“你需要保养一下。”
他以前的头发有些反翘,有种清爽的英挺。但现在头发长了,柔顺一点儿会更好看。
斯库瓦罗大喊大叫,“别指手画脚!!!!”
他对于任务的完成度也越来越狠辣,彻头彻尾的成长为一头嗜血的血腥鲨鱼。
晚上,斯库瓦罗照例翻窗,因为口渴,跃进屋内的那一刻就把阿祖拉端着的咖啡夺过去喝了一口,然后这才发现——灰西装已经坐在那里。
这一幕让斯库瓦罗有一点愣,原来半夜能出现在她房间的人,只要是工作相关,谁都可以。
灰西装怀里的黑色丝绒盒子里装了一大堆东西,钢笔、怀表、酒、甚至还有领带。
一看就是在挑选送人的礼物。
阿祖拉一件件否决,“太正式。”
“太老气。”
“不好看。”
灰西装快崩溃了,“女士,已经二十七件了。加百罗涅现在根本不缺钱,要什么都应有尽有,我相信年轻的首领也根本不会在乎贵重与否,只要有您的心意就够了!”
阿祖拉叹气,“算了。还是我自己去买吧。”
在一旁的斯库瓦罗挑起眉,“送谁?”
“迪诺。”她回,“下周是同盟家族的晚宴,他要来彭格列总部了。”
斯库瓦罗不说话了。他的视线从那排盒子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那个金毛废柴……”半晌,他憋出一句。
阿祖拉提到迪诺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几乎称得上柔软的笑,“那家伙特别兴奋呢。一直在跟我谈他有多关注彭格列总部用的最新守卫科技,这次终于可以亲眼见了。”
斯库瓦罗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同盟晚宴是谈正事的场合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……他最好真的只是来看安保系统的。”
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翻过的那一页纸上,白纸黑字,是下周晚宴的宾客名单。
迪诺·加百罗涅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然后把文件合上,放在一边。
——她确实很久没见到他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斯库瓦罗重新坐回沙发。
“说。”
“列维。”
阿祖拉挑眉。列维是瓦利亚里对她敌意最大的一个,她不讨厌这种人。不掩饰恶意的人,反而最好管理。
“他怎么了。”
“他想申请去读博。”
阿祖拉放下报表,“什么?”
“巴勒莫大学,电气工程专业。下个月开学。”斯库瓦罗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公文,但念得不太自在——大概他自己也觉得,替一个五大三粗的同事申请读博,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诞,“他说如果能读完,他就能自己研发武器。”
阿祖拉沉默了两秒。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列维的脸——被叉子砸中餐盘时暴怒的那张脸。然后她试图把这张脸放进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里,放在一群对着电路图冥思苦想的学生中间。她失败了。
“那就让他去吧。”
斯库瓦罗愣了一下。他显然准备好了一套说服她的理由,但她什么都没问,直接许可了。
“你不反对?”他确认了一遍。
“为什么要反对。”
“你今天很好说话。”他说。
“难道你觉得我会说不行?”阿祖拉歪着头看他,“还是说——你觉得我需要你付出一点‘贿赂’才能点头?”
她的视线不加掩饰的落在他身上,甚至漫不经心般的掠过了某个部位。
斯库瓦罗的表情僵了一瞬。耳根发热——这是生理反应,他控制不了。但直觉告诉他,她在调情,但不是在对他调情。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,她大概也会用同样的语气、同样的措辞、同样的弧度弯起嘴角。
就像时至今日才知道他并不是她房间的唯一访客。
但他偏偏就问出来了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你来帮我按摩吧。”
斯库瓦罗的表情空白了一瞬,“……什么?”
“上次肌肉拉伤之后,我一直在调理。”她趴在沙发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侧过脸看他,“后腰还有一点僵。你手劲大,按一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,不会?”
“你才不会!”
“那就证明给我看。”
斯库瓦罗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。他的手悬在她后背上空停了两秒,然后落下去,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脊背,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。阿祖拉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,“……你手劲确实大。”
“废话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这里太紧了。平时坐太久,肩颈的肌肉群都僵了。”他的拇指顺着她的脊柱两侧往下推,“还有这里。下背部,核心肌群。你上次拉伤就是因为这一片没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,“所以我才让你按。”
斯库瓦罗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推到后腰凹陷处时,她的呼吸慢了一拍,但没有说话,空气安静下来,有些潮湿。
然后他说,“阿祖拉。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Xanxus的身世。总部内部关于他的档案,被锁在九代目的权限层里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我想让你帮忙查。”
阿祖拉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然后她侧过脸,下巴搁在手臂上,露出半只眼睛看他。那个眼神很平,平到像刚才那几分钟的按压白做了。
“……你还真是一条难训的狗。”
“喂!”
“事到如今还在想着前主人。”她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,“我不想要二手狗。”
“谁是二手狗——!!!”
“谁急谁是。”
斯库瓦罗的骂声卡在嗓子里。阿祖拉在他手底下笑了一下,“我会帮你查的,现在继续按。”
斯库瓦罗瞪着她的后脑勺,手指重新落回她的后腰上。按着按着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她的呼吸变得更慢更匀了。
“……你在按摩的时候睡着也不怕我掐死你?”
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。
他停下手,低头看着她。松散的长发、滑到肩头的睡袍领口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拉过旁边的毯子搭在她身上,动作很轻。他翻窗出去了,窗框合上,月色落在她垂在沙发边沿的发梢上。
阿祖拉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儿。
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熟悉的空间。以前这里是一堆乱糟糟的废弃物处理场——她复活以来积攒的记忆碎片、情绪垃圾、没来得及消化的想法,全都堆在那里,像一座永远整理不完的仓库。
曾经戴蒙会把自己的冰海幻境伸过来,覆盖掉一部分,让这里看起来体面一些。但戴蒙沉睡了,冰海也退了,这里应该恢复成那个乱七八糟的垃圾场才对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她落地的时候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坪上。
翠绿的,柔软的,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露水的潮湿。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,尽头是一片安静的湖泊。
一棵老树下,站着一个少年。
凤梨头,异色瞳。姿势优雅得像一幅挂错了地方的油画。他站在她的意识深处,一个入侵者理直气壮地改造了她的垃圾场,然后站在那里等她来参观。
六道骸见她终于望向自己,嘴角微微扬起。他正准备开口——
阿祖拉收回视线,转身走了。
六道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:无视我?
她走向那片熟悉的废弃物处理区,蹲下来开始翻找东西,她还没决定好给迪诺的礼物,听说加百罗涅现在重回正轨,他应当得到一些鼓励。
少年后来不再看她,他转过身,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只是在散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