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十一)
“……戴完了就滚。”
斯库瓦罗的声音哑了半截,偏开头,平时有些反翘的银发看起来更炸了,但他的耳根红得像被火烧过,“动作这么慢,是想让我咬断你的手吗?你这个混蛋。”
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种情绪,愤怒、羞耻、不服,以及某种他死也不愿意承认的、被这个距离和动作逼出来的别的东西。
“项圈内嵌了通讯器,有什么任务会从这里通知。”她站着,他坐在床上,从什么角度来看她都是居高临下的,“欢迎加入戴镣铐还能战斗的俱乐部。”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空掉的盒子,“好好养伤。出院之后来东翼报到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阿祖拉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靠墙站了十秒。
闭着眼,等全身的酸痛从“杀人级别”降到“可以忍受级别”,并且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开始锻炼身体。灰西装出现在拐角处,看见她靠墙闭眼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阿祖拉女士。禁闭室那边,瓦利亚的人还在等您去监督手环佩戴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阿祖拉走的不快,必须要控制力道和迈步距离,才能避免牵扯到拉伤的肌肉。
禁闭室的门是铁的,和瓦利亚这帮人的脾气一样硬。
灰西装推开门,阿祖拉走进去。
戴着王冠的小孩正趴在铁栅栏上百无聊赖地转飞刀,被阿祖拉误伤过的列维蹲在墙角脸色阴沉,一个花色鸡冠头盘腿坐在长椅上修指甲,用幻境困住过阿祖拉的术士玛蒙飘在角落里翻账本。
“哎呀,这是谁呢,真眼熟。”
花色鸡冠头扶了扶墨镜,像是什么时尚达人挑选模特一样上下打量着她——就好像他面前的栏杆不存在一样。
阿祖拉看过他们的档案,一瞬间就将这群人对上了号,“叫我阿祖拉女士,鲁斯利亚。”
“嗯哼~如果你不打算杀掉我的话,叫你什么都可以。”
阿祖拉走到桌子旁边,把装手环的盒子放下。她没有坐下,而是往后退了一步靠墙站定。“灰西装,给他们戴上。一人一只。”
灰西装接过盒子,开始挨个分发。贝尔拿到手环笑嘻嘻往手腕上一扣,玛蒙飘过去面无表情扣上,列维黑着脸用力一拍。鲁斯利亚接过手环的时候歪着头看了阿祖拉一眼——靠墙,重心在右腿,左腿微屈,姿势僵硬,明显是利用其他肌群分担压力。作为健美爱好者,对人类的身体太熟悉了,他挑了挑眉,什么也没说。
灰西装扣完最后一个手环,合上记录本,走到阿祖拉旁边。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腿,又看了看她微微发白的指节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“阿祖拉女士。您的腿和腰不舒服吗?”
禁闭室里安静了一瞬间。
“没有。”阿祖拉说。
灰西装沉默了两秒。“是斯库瓦罗反抗了吗。” 如果是,他必须要向上面重新评估瓦利亚的威胁性。
阿祖拉看了他一眼,“他不可能反抗。他的左手被卸了,右手铐在床沿。只需要威胁就够了——拿瓦利亚其他人威胁他,他就不敢动了。”
“那您的腰和腿,”灰西装追问道,“是怎么伤的。”
阿祖拉沉默了片刻。“动作太大。突然一下子这么剧烈,身体受不了。”
灰西装张了张嘴,然后合上了。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,“我帮您预约医疗部。”
阿祖拉从墙上直起身,目光扫过禁闭室里的四个人,语气平静得像在宣布今天的值班表,“瓦利亚在Xanxus被禁锢期间由代理首领负责日常指挥。代理首领的人选已经定了——斯库瓦罗。你们有什么异议可以现在提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禁闭室的气氛瞬间从沉闷变成了火药桶。
路斯利亚的笑容当场凝固,“哎呀——阿祖拉女士,这不公平吧?我也很努力的呀~你看我,对Xanxus大人忠心耿耿,对队员们关怀备至,平时还负责瓦利亚的饮食起居和内部团建,代理首领难道不应该选一个更会照顾人的人吗?”
阿祖拉看了他一眼,“那把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给你做。”
路斯利亚张了张嘴,然后优雅地闭上了。
列维从墙角站了起来。他握紧拳头,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往外蹦火星子,“斯库瓦罗?凭什么是他。我也可以为瓦利亚付出一切。Xanxus大人看重的是我——只要是为了Xanxus大人,我什么都能做。为什么不是我来接?”
阿祖拉转过身,已经走到禁闭室门口。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他能管住你们。”
说完她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步伐依旧不大,膝盖依旧不太会打弯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灰西装跟在她身后,轻轻带上了门。
禁闭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列维一拳砸在墙上,手环在手腕上震了一下但没有发出警报。“能管住我们?斯库瓦罗那个混蛋自己都管不住自己!他今天还躺在病房里!凭什么——”
路斯利亚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长椅上,“虽然不想承认,但她说得也没错啦~斯库瓦罗确实管得住我们。至少他吼一嗓子我们都会听。你吼一嗓子,贝尔会听吗?”
贝尔认真地想了想,“不会。”
“你看。”
列维又要砸墙,被玛蒙飘过去制止了,“手环砸坏了要赔的,瓦利亚的损失还不够大吗?”
“但是——!”
“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。”玛蒙飘到了贝尔的肩上,踩住,“之前我替BoSs制造幻境困住那个女人的时候,偷听过她和Boss的对话。她亲口说过想要斯库瓦罗。原话。”
禁闭室里再次安静了。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——刚才是不服气的沉默,这一次是信息量过载的死寂。
“想要?哪种想要?”路斯利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确认某个不该被确认的秘密。
“原话就是‘想要’,”玛蒙翻了一页账本,“但根据当时的语境,她不是在讨论人事调动。”
“哎呀呀,我说这次总部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们,该不会是……斯库瓦罗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交易……”路斯利亚用双手捂住了嘴,发现了超刺激的秘密让他的肩膀都微微颤抖,“是她早就盯上他了。那刚才她腰和腿疼,动作太大拉伤了——真的不是斯库瓦罗在反抗……”
列维的脸瞬间通红,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崩溃。“所以——她选斯库瓦罗——是因为——她想要——”
“对。”玛蒙替他说完了。
“我也可以的啊!”列维喊,“只要是为了Boss,我也可以——和那个女人——”
年龄甚小的贝尔发出嫌弃的声音,“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讨论什么,但是列维的反应真恶心。”
一周后。斯库瓦罗出院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瓦利亚城堡。项圈藏在制服的领口下面,只露出一小截细链在喉结下方晃。
贝尔正趴在沙发上玩飞刀,看见他推门进来,飞刀差点插到自己手指。他瞪大眼睛盯着斯库瓦罗的脖子——“你的脖子上多了什么奇怪的东西?嘻嘻嘻,你是狗吗?竟然戴项圈。”
“滚开!”斯库瓦罗把这个小鬼甩到一边去,但是烦人的家伙一个接一个,鲁斯利亚凑了上来,他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斯库瓦罗的肩膀,力道之大,拍得斯库瓦罗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辛苦了。”路斯利亚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敬意和更真诚的怜悯,“斯库瓦罗,真的辛苦你了。我们都不知道你为了瓦利亚付出了这么多。阿祖拉女士的项圈很精致,我希望她起码是好好对你的。”
斯库瓦罗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,他选择先坐下。
沙发刚陷下去,列维就从墙角走了过来,“凭什么!!”
骂了一句之后便上楼了。
“喂!!!!??你们几个!!!别说莫名其妙的话!!”
本来就在憋在病房里一周的斯库瓦罗,被这群人接连阴阳怪气之后更是处在爆发边缘,银光一闪,剑尖抵在鲁斯利亚的额头,“你!!快点交代,你们到底在想什么!!???”
“我们都知道了,斯库瓦罗!”鲁斯利亚眨眨眼,流出鳄鱼的眼泪,“阿祖拉女士见过你之后,腰伤了,腿也伤了,而你也戴上项圈了。”花枝招展的男人语气真挚得像在念讣告,“可怜的斯库瓦罗,根本没法反抗……但你也伤到了阿祖拉女士,真是主动的男人。”
“哈?!!!”斯库瓦罗彻底炸了,“她的伤跟我没关系!你看不出她体质很差吗!肯定是乱跑让肌肉伤到了!!项圈是她戴的,纯粹是因为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混蛋!!!她想要我命!!”
“伤到……肌肉?”
几个战斗力顶尖的瓦利亚精英很是不理解。
“你们到底在想什么。”斯库瓦罗眯起眼睛,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拐了个大弯,“你们以为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以为你献身了。对不起,是我的思想太肮脏了。”
斯库瓦罗把贝尔的飞刀从沙发扶手上拔出来,钉进了路斯利亚耳边的墙壁里。
“你们几个满脑子废料的废物都滚出我的视线!!”
他一脚踹翻了茶几。
一直在状况外的贝尔——现在才不过八岁,歪着头看了半天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所以那个死女人腰疼不是因为打架,是因为斯库瓦罗太吵了吗?”
斯库瓦罗的剑当场又偏了一寸,墙上多了第二个洞。
“你们全都给我去死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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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库瓦罗发现,戴上项圈之后,生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。
当然,也没有多好。
但藏得住项圈,藏不住的是它的存在感。皮革贴着皮肤的触感,都在反复提醒他同一件事:他的命,拴在那个女人手里。
这种认知本该让他愤怒到发疯。事实上,他确实愤怒了大概三四天。然后在第五天,他发现了一件更让人愤怒的事——
他习惯了。
阿祖拉把他当成了一个属下——一个必须随叫随到的属下,一个承担了最多外勤任务的属下,一个可以半夜被叫去她房间汇报的属下。
重点是半夜,她的房间。
斯库瓦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。
一开始,瓦利亚的任务往往最为危险也最为隐秘,斯库瓦罗带队回归瓦利亚城堡往往已是晚上,但是他们这一群人都是夜猫子,很快开启了夜间娱乐活动——
打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