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十)
阿祖拉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,落在枕边,亮得刺眼。她闭着眼摸到手机,眯着一条缝看屏幕。三条未读消息,全部来自同一个人。
迪诺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然后点开。
“听说彭格列总部出事了,你还好吗?”
“我收到消息了,是瓦利亚变节。”
“看到回我,不管几点,我都在。”
阿祖拉靠在床头,把这三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措辞很克制,和他以前发消息时那种“真是的!!!!阿祖拉你总是做让人很担心的事!!!”判若两人。
她回了一条:活着。
对方秒回:九代目呢?
屏幕前的阿祖拉意义微妙地挑起眉,这家伙直入主题,阿祖拉自然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,于是回道,“活着,你不用担心,彭格列不会有太大的动荡。”
那边停顿了半分钟,“那就好。”
她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松了口气,但不会表现得太明显。她的回复里同样隐晦地安抚了他,那个对他不错的老人没死,加百罗涅暂时不需要考虑最坏的情况。
然后他又发来一条,“加百罗涅这边听到的消息很乱。有人说Xanxus被杀了,有人说瓦利亚全员被处决,还有人说九代目退位了。”
“九代目退位对你来说很糟糕吗?”
“加百罗涅和彭格列是长久同盟。不管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这个关系不会变,但我只是想知道现在坐在那里的是谁。”
阿祖拉忽然觉得有点意思,消息是凌晨发来的,说明他在收到叛乱情报的第一时间没有慌——他在等情报核实,在判断局势,在确认九代目的状态。
会为老爷爷担心的迪诺和会为加百罗涅判断局势的迪诺,是同一个人的两张面孔,而他切换这两张面孔的速度正在越来越快。
“他还牢牢坐在那个位置上。”阿祖拉回,“Xanxus是被控制住了,但是对瓦利亚的判决还没有决定。”
公事结束了。
迪诺话题一转,“罗马里奥听到我问了你目的情况,他很满意,说我长大了。我说我也问了九代目的情况,他感动的热泪盈眶。最后问我,有没有关心你好好吃早饭。——我说没有。罗马里奥说就是因为这点,你从来不会主动给我发短信。”
阿祖拉看着屏幕,嘴角抽了一下,“所以你把天聊死了,然后指望我帮你续上?”
屏幕突然闪出视频通话的请求,阿祖拉点了同意,但是对面又连忙挂断了,卡屏的页面只剩下耀眼但是模糊的金发发丝。
“点错了!”迪诺说,“啊啊啊。”
……他还是那样。
阿祖拉想了想,又编辑了一条新短信,“彭格列不会有大事,秩序在恢复。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快点变强。再发生这种事,同盟家族应该在场。”
然后她没有理会回复,起床洗漱,脚触地的时候,整个身子有种扭曲的疼痛。
这份孱弱的身躯!昨天那一通狂奔、躲避、翻栏杆、跳台阶的操作,导致今天早上一醒来,浑身上下的肌肉同时疯狂向她叫屈——以疼痛的方式。
“该死,肯定是肌肉拉伤了。”
她咒骂一声,勉强出了门。
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得多。
昨夜的战斗痕迹还在——墙上有烧灼的焦痕,拐角处的石柱缺了一角,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,工作人员在清理碎片。
阿祖拉刚拐过走廊转角,迎面撞上了九代目。
老人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。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,把那张本就苍老的脸照得近乎透明。
“九代目。”
老人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碍,但阿祖拉能看出来——这个人比昨夜之前老了十岁,精神上。
“阿祖拉。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“这句话应该我来说。”阿祖拉走到他面前,打量了他一眼,“您受伤了。”
“不重,”九代目宽慰她,又透过窗户看向花园,阿祖拉跟他一起看。窗外的花园里,昨天被战斗波及的那棵老橄榄树断了一根粗枝,几个园丁正在处理。
“瓦利亚的人都在接受审讯。”九代目开口,语气很平,“斯库瓦罗保持缄默,问什么都是同一个反应,看一眼审讯官,然后把头转开。”
“能想象的出来,因为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。”阿祖拉说,“他追随Xanxus,Xanxus叛变,他跟着。对他来说这不是需要解释的事。输了,被抓了,仅此而已。”
九代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去看看他。”他说。
阿祖拉微微皱眉,“我?”
“他或许愿意跟你说话。”
“他昨晚还不想跟我说话。”阿祖拉说,“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当我的狗。”
九代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但修养让他没有对这句话发表评论。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“至少去试试。”
阿祖拉看着老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太重了,重到她忽然有点不忍心拒绝。
但她还是拒绝了。
“如果是斯库瓦罗的话,根本就是无用功。”她说,“您可以用任何方式审讯他,他都不会开口。他从根本上不认为自己有罪。追随自己选择的首领,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。对他来说这不是背叛,是战斗。战斗结束了,他输了他认,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。”
九代目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最终说,“所以我才不打算取缔瓦利亚。”
阿祖拉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
“瓦利亚是彭格列的重要战力。”九代目说的很确切,早已下了决定,只是通知,“愤怒之炎也好,那些年轻人的特殊能力也好,都是彭格列的一部分。瓦利亚不应该被废弃,是彭格列最锋利的枪刃。”
“但您不能指望他们主动认错。”阿祖拉说,“那群人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有错。您可以用武力镇压,可以用冰封住他们的首领,但您没办法用审讯改变他们的想法。关他们越久,他们只会越恨您。”
九代目没有反驳。
阿祖拉想了想,然后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午餐菜单,“给他们戴镣铐。”
九代目转过头。
“手环,脚环,无所谓。让技术部做。里面装药剂释放装置,远程遥控。如果他们再次叛变,就释放毒药。”她又想了想,尽量让这个措施天衣无缝,“当然,不一定要用毒。可以先用麻醉,或者什么让人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的东西。这样您既不需要取缔瓦利亚,也不需要信任他们。”
九代目看着阿祖拉,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,“镣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阿祖拉耸肩,“斯库瓦罗那种人不怕死,但他怕被当成没用的废物关一辈子。给他一个戴镣铐还能战斗的机会,他不会拒绝。其他人也不会。”
九代目缓缓点头——他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。剂量、信号范围、技术部的执行能力、瓦利亚成员的接受度。这个老人的大脑还在运转,即使在昨夜刚刚遭遇了养子的背叛之后。
“我会考虑。”他说。
阿祖拉笑了。
“九代目,”阿祖拉歪着头看他,“难道你想不出这种方法吗?”
老人的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瞬。是的,他想得出来。他当然想得出来。能坐稳彭格列首领位置几十年的人,怎么可能连这种手腕都想不到。
只是他需要有人帮他说出来。
“您把我放在了台前,被Xanxus注意到,您肯定知道他会对我有敌意,不过您在赌,在看。”
“昨天——”九代目没有回答,反而用另一件事回应,“你躲在柱子后面,看我与Xanxus决裂,你也在赌,在看。”
“我活着,我赢了。您也是。”阿祖拉说,“不要因此一蹶不振,他只是个养子。”
九代目说,“我无所谓他身上有没有我的血,但他是我的儿子,他……很优秀,从小成绩很好,所以我没有让他去□□学校,他有十二个家庭教师,每个家庭教师教他新的语言,他吸收的很快。七岁的时候,他去了训练场,我说你没必要这样累,他说他只是想变强。”
美好的回忆让九代目宽慰到了自己,他笑了,“他很骄傲。老夫也很骄傲,有一个优秀努力的儿子。”
但回忆很快收束了,因为事实摆在眼前,事到如今九代目也只能面对。
他太疲惫了。
“九代目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做点事。”
九代目看着她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——在一个刚刚经历叛乱的彭格列,在权力结构正在重组的节点上,这句话就等于“给我权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