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十八）

阿祖拉平瘫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的浮雕，当深夜将近，那上面的细节一点点儿消失不见。

戴蒙的幻影坐在她床边，但离得不近。

“说起来，我要先休息一段时间。”他这么说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视线微微一偏。

他继续说下去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疲惫和优雅，“一百年维持意识是很累的事情，哪怕是我，也需要定期休息。”

阿祖拉“嗯”了一声，像是在听一条天气预报。

戴蒙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大概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平淡。

“你不挽留一下？”

“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。”

“你这样让我有点没成就感。”

“那你可以假装我哭了。”

“你现在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吗？”

阿祖拉终于转过头，看着漂浮着的靛青色粒子，“你复活我的时候，也没跟我打招呼。”

“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这次沉睡毫无戏剧性。”

“你已经活了一百年幻觉剧场了。”

这句话让戴蒙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像是认输一样叹了口气：“好吧，算你赢一次。”

阿祖拉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用余光看着戴蒙模糊的轮廓。

一百年，他活了一百多年，意识不散，计划不断，在她醒来的每一天都在阴影里看着。虽然动机不纯。她太清楚了，他的目的是权力，不是她。但他在意她这件事本身，是她复活以来为数不多的常量。

“戴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等了我一百年，然后让我重新活过来。”她抬起眼，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，“这次我可以等你。”

戴蒙的轮廓顿了一下，然后他眯起眼，“你说这种话的时候，通常是有什么目的。”

阿祖拉的表情从深情切换成坦然，无缝衔接，变脸速度之快，“既然你这么感动——把我原本身体的坐标告诉我，我自己去找。”

戴蒙笑了，“你终于开始感兴趣了？”

“我对尸体的管理方式一向严谨。”

“真伤人。”

“说坐标。”

“等你做得更好一点的时候，我再告诉你。”

空气停住了一瞬。

然后阿祖拉非常平静地说，“那你滚吧。”

“我正要走。”戴蒙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，但他嘴角的弧度还在，那个被气到边缘又拉回来的笑容，挂在他越来越透明的脸上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你刚才说等我的时候，有一瞬间是真心的。”

“你视力不好。”

“我是幻术师，视力是基本功。”声音开始变远，像水慢慢退潮，最后只剩下一句很轻的尾音，“别太无聊了，阿祖拉。”

戴蒙消失之后，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
阿祖拉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
没人再和她说话。

他也不会再在她脑子里发表意见。

或者突然从墙里钻出来，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。

她本来应该觉得轻松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房间反而显得有些空。——最后她翻了个身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
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。

Xanxus带着瓦利亚离开了总部，所以训练场不会再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。

但是斯库瓦罗临走前甚至没有来找她，这件事让阿祖拉莫名其妙不爽了半天。

不过很快，她就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。因为九代目开始频繁地把她叫过去。

办公室，书房，午后的花园。

老人似乎越来越喜欢和她聊天。当然，聊天只是表面说法，更多时候是询问。

询问她怎么看待某个家族的结盟，怎么看待某场谈判，怎么看待某位干部的处理方式。

一开始阿祖拉还以为只是闲聊，后来她发现九代目会认真听。这让阿祖拉逐渐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，九代目其实根本不忌讳她找回记忆，甚至迫切地希望她能再次‘成长’。

有一天阿祖拉忍不住问，“最近很麻烦吗？”

老人笑了笑，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门外顾问的通报越来越频繁，他们收集的情报如此之多，说明您在乎的事也多了起来。”

“你说的对。”

九代目嘴上轻描淡写，实际上每签一个字，都会停顿几秒，陷入沉思。

窗外的风吹动树叶，沙沙作响，过了一会儿，九代目忽然开口，“阿祖拉……如果一个组织已经强大到没人能够击败它。”

老人望着窗外，声音很轻，像喃喃自语。

“那么最后毁掉它的东西，会是什么？”

阿祖拉怔了一下，想了想，“内部。”

九代目笑了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，“是啊。”

他说。

“总是内部。”

九代目预知到了什么，但他恐怕无力阻止。

这天夜里，阿祖拉睡得晚，她的房间寂静无声。

总部的灯一盏盏熄灭，只剩远处巡逻人员经过时偶尔晃过的光。夜色沉下来，窗外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
阿祖拉靠在床头翻书。

书页已经翻过去大半，她却没看进去多少内容。

她在思考最近的平静。这种安静并不让人安心，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在海面上的低气压，让人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。

窗户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阿祖拉连头都没抬，“从门进会死吗？”

窗边的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，随后一道身影利落地翻进房间。银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光泽，斯库瓦罗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
“谁会半夜走正门。”

阿祖拉翻过一页书，“所以你承认自己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了。”

斯库瓦罗额角青筋跳了一下，“闭嘴。”

他骂完却没再继续开口。
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
阿祖拉终于察觉出不对劲。平时的斯库瓦罗不会这样。他会吼，会骂，会嫌她烦，甚至能把一句正常的话说得像找人决斗一样——但今天没有。

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，把那张总是带着攻击性的脸衬得有些冷硬。过了很久，他才低声开口。

“最近别乱跑。”

阿祖拉翻书的动作没停，“我什么时候乱跑过。”

“总部也别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人说的话也别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九代目找你的时候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阿祖拉终于抬起头，“斯库瓦罗。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银发剑士沉默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