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总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走廊里亮起了灯,很安静,尽头的沙发上有个小小的身影,看不清男女,也看不清面容。直觉告诉阿祖拉,这个人恐怕是来找自己的。
小影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看见阿祖拉走进来,“就是你。”
“……什么就是我?”阿祖拉停下脚步。
“让门外顾问两个月没睡好觉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‘我是拉尔米尔奇。’小影子跳了下来,摘下兜帽,“隶属于门外顾问。——本来两个月前,维罗纳的事刚结束,我们的人就已经去学校‘请’你了。”
“请?”阿祖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。
作为曾经在Mafia世界待过的人,她很清楚某些部门对于‘请’这个字有着非常灵活的理解。
拉尔米尔奇继续说,“总之,他们到学校的时候,正好遇见了Reborn。”
阿祖拉已经开始同情那几个倒霉鬼了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向Reborn说明来意。”拉尔停顿了一下,“Reborn听完以后说——我的学生现在需要她,你们不许打扰。”
拉尔学得居然有七八分相似。
阿祖拉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小婴儿站在校门口,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话的样子。
“你的人同意了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拉尔摇了摇头,“这是正常调查流程。”
“很合理。”
“Reborn不这么认为。”
阿祖拉闭上眼,她已经猜到结局了。
果然,下一秒拉尔便有些无奈地说道,“后来他们醒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医院了。”
阿祖拉睁开眼。
“Reborn用橡皮子弹把他们打晕了。”拉尔揉了揉额角,继续说道,“第二天我又派了一批人过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Reborn还在那里。”
阿祖拉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这一次阿祖拉终于彻底想象出来了,几个黑衣人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学校门口,说明来意。
然后被打飞。
第二天换一批,继续说明来意。
继续被打飞。
“Reborn告诉他们,迪诺正处于最重要的成长阶段。”拉尔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原话,“他说,这件事影响到加百罗涅未来首领的培养。”
阿祖拉忽然不知道该评价谁更离谱。
是坚持堵人的门外顾问,还是坚持堵门外顾问的Reborn。
拉尔这么说着的时候,两个人已经走出了彭格列总部城堡,外面有一辆黑车在静静等待。
态势很明显。
拉尔米尔奇看起来也不好说话,她甚至背后还有一架枪,“配合调查吧,这是最好的发展。”
阿祖拉耸肩,“好吧,毕竟再继续让你们追在我屁股后面跑,好像确实有点欺负人了。”
轻视的态度令拉尔不悦地皱眉,但没再说什么。
门外顾问的城堡离群索居,离彭格列总部有相当一段距离,这也映衬着部门的定位——脱离彭格列本部,独立于首领体系之外的监察机构。
百年前,它由初代云之守护者建立。
也一直跟生前的她作对,限制她的权力扩张,彼此交恶,甚至到了将她的资料全部删除的地步,就像阿诺德站在百年前的尽头看着她,然后平静地决定,这个人不值得被留下——所以抹去。
“家光,”拉尔米尔奇冷静的声音响起,“人我带到了。”
办公室并不大。
和彭格列总部那些奢华得过分的会议厅不同,这里更像一个长期运转的行政办公室。
文件柜,地图,情报板,还有堆满文件的办公桌。
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黯淡的黄发,留着胡茬,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桌上还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。
阿祖拉率先开口,“你看起来不像审讯人员。”
家光笑了,“你看起来也不像档案里的样子。”
“我没看过档案。”
“因为根本没有。”
……这个男人有跟她同样的幽默感,很好,她遇到对手了。
家光已经示意她坐下,“先说明一点,这不是审讯。”
阿祖拉坐到椅子上,双腿交叠,“听起来不像什么好消息。”
“因为如果是审讯,我会准备更多人。”家光说得非常诚恳。
这确实比直接威胁还失礼。
拉尔小小的身影跳到旁边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,家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第一页几乎全是空白——因为关于阿祖拉的历史资料本来就被删得差不多了。
剩下的全是近几个月新建立的观察记录。
家光扫了一眼,“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。你为什么污染情报?”
阿祖拉眨了眨眼。
“别装傻,”中年男人丝毫不吝展示自己的强硬,“去赌场,去学校,打游戏,报备没有确认的行程,真假掺半,你在持续不断地扔烟雾弹,折腾我们的情报系统,我们基于这种逻辑,只能判断你在掩饰真实意图。”
“比方说,你为什么接近加百罗涅?”
“以及那个年少成名的剑士。”
阿祖拉想了想,“加百罗涅的话,因为他会用电脑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秒,家光低头记笔记。理由:会用电脑。
拉尔额角跳了一下。
“斯库瓦罗的话,因为他会用剑。”
家光继续写。理由:会用剑。
拉尔终于忍不住了,“世界上会用剑的人很多。”
“但他比较好骗。”
“……”
家光笔尖停顿了一下,理由:比较好骗。
拉尔,“你真的写啊?!”
“记录被调查人原话是职业操守。”
“我以为我对维罗纳事件的尽心尽力已经让你们足够了解我了。”
家光抬起头,“了解什么?”
“我是个好人。”
拉尔缓缓转头看她,家光也沉默了两秒。
“喂。”阿祖拉不满,“你们这是什么表情?”
“职业表情。我的工作就是怀疑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工作得不太快乐。”阿祖拉点评,“不光怀疑所有人,还欺负弱小。”
“弱小,”家光琢磨这个词,“你是指谁?”
“当然是我。你们看现在的我,身体情况不好,没有火焰,没有记忆,上学的时候被卢卡欺负,想杀个人都只能依靠迪诺和斯库瓦罗两个被我骗来干活的人。现在一个要继承家族估计以后要踩我头上了,一个被别人抢走很快就不拿我当回事了,在Mafia的世界里,我不是惨的出奇吗?”
“这不代表你不会对彭格列造成威胁。告诉我,阿祖拉——你的记忆,恢复到了哪些地步?”
“碎片,不成形,但时刻会冒出来一点儿。”
“那么——你是否有头绪,对这个……”
家光推给她一份文件。
那是约束她的杀手锏。
若非中途发现阿祖拉并不会按照设想的方向走,家光不会提前展示。
又是死炎印……阿祖拉摸着羊皮封面,很清晰地感受到这又是一份被封存的文件,而这个权限,甚至比乔托的加密还要复杂。
门外顾问徽记,黑色的。简洁,锋利。
记忆突然翻涌,阿祖拉像是摸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迫切地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。
【——“家族需要扩张。”
下一句反驳接踵而至
——“家族需要制衡。”
“你太天真了!阿诺德!”
“你太危险了……阿祖拉。”】
她看着桌上的门外顾问徽章,忽然有些出神。一百年了,阿诺德死了一百年,可他的门外顾问还在。
彭格列内部动荡的时候,二世扩张权力,各方势力重新洗牌,所有人都在争夺东西。
只有阿诺德在建规则。
一条又一条,一点又一点。像在给未来打一副骨架。
这些审查流程,这些调查体系,这些监督首领权力的规则,全部都还在。
那个男人留下的东西一直运转到今天。
而如今,这台机器正在审问她。
换成别人,大概会觉得讽刺。阿祖拉却莫名觉得有点高兴,因为这证明阿诺德成功了。
家光明显感觉到阿祖拉的表情软化了很多,他适时地抽回了文件,并表示,“这份内部文件,目前没有人能打开。它需要的权限太苛刻了,但我有理由相信,这里面封存着的是一串数字,或许是密码,或许是……坐标。”
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