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在彭格列名下,斯库瓦罗拥有一件单人病房。
阿祖拉进去的时候,斯库瓦罗完全没预料到,他先是一愣,然后迅速收敛成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表情。眉头拧起来,嘴角往下压,发出不怎么样的问候,“两个月没消息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阿祖拉没搭理他这句挑衅,说,“听说你赢了。”
斯库瓦罗不屑一顾,“当然,我站在这里,而他不在了。”
他伸出左手,手腕以下的部分已经替换成了金属的义肢,“前天刚安的,现在还在观察期。”他终于抬起头,用右手把左臂的袖子又往上拽了拽,“你从进来就一直看这里,你是不是以为这是跟剑帝对决时手上的伤? ——这是我自己的砍的,我舍弃的,为的是理解他的剑。”
然后他将手放下了,冷笑,“他是个好对手,但是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阿祖拉看着那条手臂,手指沿着金属粘接的那条线轻轻划过去,从手腕内侧划到手背,然后落在一根根金属指节之间,“能感觉到吗。”
“压力传感器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点,“能感觉到你在碰我。”
她说,“冰凉的,没有温度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他翻转机械手掌,慢慢合拢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,他很得意,“很灵活吧?彭格列的最新技术,他们肯用在我身上。”
阿祖拉没有抽手。她看着那只冷冰冰的机械手,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,关节处的齿轮在无声运转。
“该怎么握剑?”她问。
斯库瓦罗早就知道她第一时间关注的是这类务实的问题,他从床边的剑架上取下一把剑,剑柄落在手腕上,咔哒一声,剑身稳稳地停在半空。
他挥了一下。剑锋破开空气,声音尖锐而短促,像金属被撕裂,“我放弃了一切防御。没有顾虑,没有杂念。不挡不闪,只攻不守。”他的金属义肢在夕阳里泛着冷光,“这只手就是为此而生。”
他砍掉了手——那个“剑士斯库瓦罗”身体的一部分,为了理解对手的剑,为了赢,有些东西自然可以舍弃。
阿祖拉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短,很浅,却带着某种微妙的共鸣。下一秒她的脑海深处陡然钻心一痛,某个被她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东西,突然自己浮上来了。
乔托的名字在记忆边缘轻轻一闪而过,她没有去抓住,只是任由它沉下去。
当初她选了权力,选了彭格列,选了自己。
那一天她做了什么,她已经记不清了。记忆还沉在冰海里。但她记得一件事——她站在某个大厅里,隔着很多人看着他。他也在看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愤怒。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出现的悲伤。
那个温柔又强大的男人带给她数不清的温度。但她选择把这种温度从体内剥离,就像斯库瓦罗砍掉自己的手。
不是不知道代价。是知道,但觉得值得。
“喂。”斯库瓦罗看着她,“你发什么呆。”
‘咯哒’,金属义肢的关节发出清脆的嗡鸣,斯库瓦罗在适应这个新的身体零件,同时也把沉醉于记忆中的阿祖拉叫醒了过来。
斯库瓦罗似是察觉到她表情的不适,随口转移了话题,“这两个月你在哪。”
“加百罗涅。”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,“两个月都在?……那个废柴还活着啊。”
“活着。一天吃五顿,晨跑二十公里,被Reborn踹下山两次。”
斯库瓦罗没听懂,但他决定不问。因为他感觉自己听了之后只会更生气,阿祖拉能对那废柴的行程了解的这么清楚,说明他们朝夕相处。
斯库瓦罗的嘴角绷成一条线,“听起来你们相处的不错啊。”
“也吵过架。”阿祖拉说。
斯库瓦罗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——那种“终于来了点有意思的”的警觉,“为什么吵。”
“他不听我的,我又说不过他,所以我转身走了,然后他急了。”
“那个天天傻笑的家伙会急?”
“他用鞭子把我卷回去了。”
斯库瓦罗的表情空白了整整两秒,“……什么?”
“鞭子,他的新武器。我说过了,他每天在训练,鞭子已经用的不错了,虽然他坚称是失误——但他把我卷到了半空,我很生气。”
斯库瓦罗已经有点想象不到那种场面了。
“你飞了?”
“飞了。”
“飞哪了?”
“飞他怀里了。”
病房安静了。
斯库瓦罗的嘴唇动了两下,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,“他把你,”斯库瓦罗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当场爆炸,“用鞭子,卷起来,拽进了怀里。”
“准确来说,是撞进了他怀里。我失去平衡了。”
“那不是重点!!!”
“迪诺把阿祖拉用鞭子卷进怀里”这个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让人火大。
斯库瓦罗把脸转向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。这跟他有什么关系?她去哪儿,跟谁混,吃谁的饭,被谁的鞭子卷——关他什么事?
他应该不在乎。他本来就不在乎。她爱跟那个废柴待多久待多久,他忙着练剑,忙着变强,忙着去瓦利安。
他根本不在乎。
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皮鞋,不止一个人,节奏整齐。
门被敲了两下,没等回应就推开了。
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。领口有徽章——阿祖拉不认识。
“斯库瓦罗大人。”领头那个微微低头,“Boss在召集干部。您的出院时间如果确定,请提前告知。”
斯库瓦罗“嗯”了一声,没看他们。那人看了一眼阿祖拉,没有问,退了出去。门关上。
阿祖拉靠在椅背上,“瓦利亚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叫你‘大人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首领。”
斯库瓦罗看了她一眼,“Xanxus才是。”
阿祖拉沉默了几秒。在她的认知里,强者应该站在顶端。百年前她辅佐二世,因为二世的野心比她更大、手段比她更狠。
但斯库瓦罗呢?他砍了自己的手,然后去了一个地方,坐在别人下面。
“你为什么不当首领?”
斯库瓦罗看着她,笑了一下,几乎称得上认真的弧度,“你我所见的不是同一种东西,阿祖拉。”他懒懒地靠回床头,闭上眼,“你就继续跟那个金毛废柴混吧,”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,“而我追求的绝不仅限于此。”
这句话本该是纯粹的讽刺,可阿祖拉没有听出敌意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刻意压低的情绪,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占有式划界,仿佛在提醒她“你站的位置不该在那边”。
她没有立刻回击,只是微微眯起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在生气?”她问得很直接。
斯库瓦罗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冷笑了一声,“你想多了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微微变了味道。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,“你很在意这个?”
斯库瓦罗立刻反击,“我在意什么?”
“在意我跟谁站在一起。”
斯库瓦罗的金属指节在床沿轻轻一扣。很轻,带了一点明显的压迫感——像剑尖轻轻抵在边界线上。
但阿祖拉没有退。她只是微微偏头,看着他,“你刚才不是说,他是废柴吗?”她语气轻得像是在确认事实,“废柴值得你这么介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