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天。”
“三小时。”
“再前天。”
迪诺沉默了。
阿祖拉懂了。不是这几天的事。是从葬礼结束到现在,他一直在用两三个小时的睡眠撑每一天。她伸手把桌上的账本合上。迪诺愣了一下,伸手按住她的手腕。“别闹,这本今天必须看完——”
阿祖拉把账本从他手底下抽走,往身后的椅子上放。迪诺下意识站起来去够,她侧身挡住他,把另外几本也挪到旁边。
“还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我明天要用。”
“那你今晚死了明天也用不上。”
迪诺深吸一口气,用手背揉了揉疲惫的眼睛,“我想让自己忙一些。”
阿祖拉看着他——这个凌晨两点还坐在书桌前、眼白里全是血丝、却还在对她笑的人。她忽然有点烦躁。
迪诺变了,这个事实,她甚至比迪诺自己还清楚。
葬礼之后的迪诺已经开始接触家族事务。
他还是会对阿祖拉笑,还是会给她准备早餐,还是会在她无聊的时候陪她聊天。
但阿祖拉能感觉到,不一样了。
那个会在课堂上偷偷睡觉、因为考试不及格发愁、拉着她打游戏到半夜的少年正在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是未来的跳马。
迪诺没有变坏。
没有背叛她。
没有抛弃她。
他只是长大了。
“我翘了半个月的课,想要等你。我以为迪诺·加百罗涅会回来,只要你不再伤心,只要熬过这阵,”阿祖拉低下脑袋,“你觉得老大是因你而死的。你觉得如果你早一点变强,他就不会死。所以你现在不敢停下来。停下来就是对不起他。”
迪诺看着她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——他已经很久不哭了。他只是沉默。
阿祖拉把账本往身后一放,“笨蛋,愚蠢,逃避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迪诺叫她,“阿祖拉。”
她没理。
“阿祖拉!”
还是没理。门把手被按下去了,门已经开了一条缝。
“站住。”
“不要。”
脚步越来越远,迪诺忽然有点慌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如果让她就这么走了,这场架就真的吵起来了。
而阿祖拉是那种一旦生气,说不定能三个月不搭理人的类型。
他的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鞭柄上。叫不住她。他知道自己叫不住她——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喊回来的人。那怎么办。
迪诺额角跳了一下。
下一秒。
鞭子甩了出去。
啪——
长鞭划过空气,阿祖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,腰间忽然一紧!冰凉的皮革精准缠住她的腰,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道。
她低头,看见一条暗棕色的鞭子绕在自己腰上,另一端握在迪诺手里。
“迪诺?!”她刚转头,鞭子已经收紧。
下一秒整个人直接被拽了回去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,阿祖拉甚至来不及保持平衡身体猛地向后倒去,“你有病——”
后半句没来得及骂出来。
因为她真的飞起来了。
砰。
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。
空气安静了一瞬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迪诺下意识接住了她。一只手还握着鞭柄。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背。
距离近得离谱,近到阿祖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
阿祖拉的大脑空白了一秒,“你拿鞭子抽我?!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,整个人在迪诺的钳制里猛地挣扎起来,试图用手肘去撞他,“放开!你——”
“我没有抽你!”
“你把我卷起来了!!”
“那是失误!”
“放屁!!”
“真的!”
“我差点飞起来!!!”
“你已经飞起来了!”
“你还敢承认?!”
两个人同时停住,空气再次安静,因为这句话实在太蠢了,迪诺自己都想捂脸。
阿祖拉气得耳朵都红了,她挣扎着要下来,结果迪诺下意识收紧手臂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上,
——于是她又被按回来了。
阿祖拉:“……”
迪诺:“……”
完了。
这次是真的完了。
迪诺僵硬地松开手。
阿祖拉落地,面无表情。
然后抬脚,狠狠踩在他脚背上。
“嗷——!!!”
惨叫声响彻整座庄园。
第二天的Reborn在迪诺语无伦次的忏悔中得知了这件事,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,“干得好啊,迪诺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的!完了,她一定以为我是变态!”
“同盟家族所展示出来的态度,绝对不能是追随哦。所以,适当的强硬的也是有必要的。”
“那跟阿祖拉有什么关系!”
“这个女人未来会进入彭格列的核心,”Reborn说,“从各方面都可以预见的到,你看她的名字,就知道九代目不会轻视她。”
“阿祖拉……吗。这个名字在我们看来就是一种诅咒,但是,如果她是这个名字,是因为彭格列九代目把她当作承袭百年前‘阿祖拉’的继承者了吗。”
reborn压低帽檐。
“我猜对了?”
Reborn一脚踢飞迪诺,“全错。”
阿祖拉没有幼稚到跟一个少年置气,但她觉得自己确实该离开了,因为待在这里没有意义。
这些日子,她逐渐察觉到了,自己好像正在看着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远去,却没有办法阻止。
阿祖拉经常站在庄园二楼的走廊,看见迪诺从庭院里走回来,少年的贴身西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身后跟着几个干部,他们在讨论运输路线。
讨论接下来要见什么人。
迪诺一边听一边回答。虽然步伐没有老道的成年人那么稳重,但是神情认真。他再也不是学校里那个会因为考试不及格而头疼的少年。
阿祖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一直留在这里,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不是迪诺变了,而是时间往前走了。
那天晚上。
她独自在客房收拾行李。
早上迪诺才得知她要离开的消息,急匆匆地跑了过来,“我送你到车站。”
“你不是有训练吗。”
“迟到十分钟Reborn不会杀我。”
“……可能会。”
“……那也送。”
“首领不需要送人。”她这么说
迪诺站在原地,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我不是以首领的身份送你”,想说“我只是想多陪你走一段路”,想说“你走了以后书房会变得很空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。因为他知道,她说得对。他是首领,首领不需要送人。首领应该站在庄园里,目送客人离开,然后转身回去处理下一件事。
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迪诺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微微踮起脚,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——只是借了个力,很轻,轻到迪诺几乎没感觉到重量。她的侧脸贴了一下他的面颊,左边,然后是右边。很标准的贴面礼。
迪诺的大脑彻底宕机了。他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擦过自己耳侧,很轻,很短,比加百罗涅夏日的海风还轻。那不是一个吻,是贴面礼——是长辈对晚辈、朋友对朋友、盟友对盟友都可以做的事。但她发梢从他肩头掠过去的时候,他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。
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空了。
“……再见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走廊尽头只有晨光落在地板上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火车开动之后,阿祖拉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加百罗涅小镇的红色屋顶在车窗外交错、后退、越来越小。
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掠过的原野,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说了一句话,“门外顾问的人,我知道你们在。出来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一个戴着墨镜的黑衣男人不情不愿地从座位的底下爬了出来,西装上沾了灰尘,表情写满了“我明明藏得很好”。
阿祖拉看着他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“帮我查一下斯库瓦罗在哪。”
门外顾问的人愣了一下,下意识反问,“为什么问我们?”
“你们不是情报机构吗。”
对方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极其克制、极其职业、但每个字都透着委屈的语气回答——
“我们是来查你的情报的!”
阿祖拉看着窗外,“顺路。”
他把墨镜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双写满无语的眼睛,“这种事不需要查。”
阿祖拉看着他。
“斯贝尔比·斯库瓦罗打败了剑帝杜尔,这件事已经在整个Mafia世界传得沸沸扬扬了。”他把墨镜推回去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居然不知道”的不可思议,“他现在就在彭格列名下的医院里躺着。”
阿祖拉沉默了片刻,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四天前。你不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