迪诺停下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你知道退烧药长什么样吗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药店里会写。”
迪诺打开门,回头看她一眼。月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肿着的那半边已经不太明显了,但青紫还在。头发是乱的,衬衫是皱的,左边袖口从肩膀撕到手腕。但他站在门口的样子,跟昨天站在葬礼上时一模一样。
阿祖拉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毛巾敷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,凉凉的。安翠欧爬回来,停在她枕边,脑袋缩进壳里一半。
她看着那只乌龟。
“他连药店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安翠欧没有回答。
“手机还是坏的。”
乌龟眨了眨眼。
“……蠢死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
过了大概四十分钟。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很急,踩得木楼梯比昨晚更响。门被推开,迪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药袋,呼吸还没匀。
可阿祖拉恩将仇报,“大少爷也会跑腿买药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说了两次‘大少爷’了。”
“因为你在努力证明自己不是。”
迪诺把糖浆盖子拧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转过头看她。月光下她的脸还是很红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发烧的人。
“我不是大少爷。”他说,“从被Reborn踹下海之后,我是首领。……或许会是吧。”
“首领也会半夜跑去买退烧药?”
“会。”
他把被子往她下巴底下拉了拉。
“如果你需要的话。”
迪诺守了她一整夜,直到在凌晨的时候,才在地铺上睡着了。
其实阿祖拉早就醒了,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好了一点儿之后,她在微光之中摸索到床沿,手臂垂下,碰到了迪诺。
这触感令人安心。
指尖从他的手臂上划过,她记得那是代表着加百罗涅的刺青的位置,皮肤温度很高,像那三样东西真的在燃烧。她没有把手收回去,只是放在上面。
但这份酥痒足够惊醒了迪诺,他睁开了眼。
迷迷糊糊地碰到了她的指尖。只是碰到,没有握住。她的手指很凉,他的掌心很烫。
“看起来退烧了。”迪诺松了一口气。
乌龟从他们之间爬过去。
吃过早饭,迪诺带她回加百罗涅。
一路上,很多人认识迪诺。
卖水果的大叔冲他挥手。
路边花店的老板娘塞给他一枝向日葵。
甚至连路过的小孩都会高高兴兴地喊一句“迪诺哥哥”。
阿祖拉抱着手臂跟在旁边,越看越觉得离谱,“你是镇长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每个人都认识你?”
“我从小在这里长大。”
“所以你小时候到底有多闲?”
“非常闲。”
迪诺回答得理直气壮。
阿祖拉竟然无法反驳。
加百罗涅庄园的主体是一栋三层旧楼,铁门上有加百罗涅的纹章,院子里停着两辆落灰的车。迪诺推开铁门的时候顺手掰了一下松动的铰链,嘀咕了一句“这个也得修”。
阿祖拉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影子。
迪诺直冲二楼办公室,里面三个人正围在桌边,抬头喊十代目。迪诺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,堪堪点头,手很自然地搭在阿祖拉后腰上,往前轻轻带了一下。
“这是阿祖拉。我在学校的——很重要的人。”
那只手没有收回去。
罗马里奥先站起来,伸出手,力道很稳地跟阿祖拉打招呼。另一个女人——莉娜从桌后绕出来,袖子卷到手肘,上下打量她一眼,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“你就是那个阿祖拉。少爷的食堂账单连续写了一个半月的那个。备注里还写着多加一份甜点。我以为是他养的猫。”
“是人。”阿祖拉说。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莉娜的笑容更深了。
然后迪诺带阿祖拉去房间。走廊尽头那一间,床单是新换的,窗户对着海。他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,手指碰到她的掌心,停留了一拍。
“下午我有训练。晚上有会议。大概九点结束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饭我让人送到房间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在门口,好像还想说什么,但只是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安翠欧从书包里爬出来,往窗台上努力攀爬,大概是想晒太阳。阿祖拉坐在床沿,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变远。
本来应该快点回学校的。
但是阿祖拉想留下来——这是她第一次不为权力、不为争斗,想主动做些什么事。
窗外的花园里,迪诺捏紧了鞭子,冲向训练木偶,他的新武器平时很软,但是借由主人的力道,却也可以挥出强劲的飓风。
他现在是家族的年轻首领了。
训练声从窗外传进来。迪诺的惨叫混着Reborn毫无起伏的“再来一次”,一声接一声,像是某种奇怪的报时钟。
她以为或许只要等待的时间够久,迪诺·加百罗涅会变成一开始的样子,但是真的会吗?她还需要等多久?
她站在迪诺的书房里,找点什么东西打发时间。她抽出一本,是一个相册,里面被保存的最好的是一张合照。
这张照片一定很有年头了。
上面七八个人站成两排,服饰是上个世纪的样式,姿态随意,像是在花园里喝茶时被临时叫过来拍的。
中间的男人是金发,条纹黑色西装十分修身,明明是严肃的装扮,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几百年的相纸也温和得不像一个首领。旁边站着阿诺德,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侧着脸,像是随时准备离开。再旁边几个人光是看表情就能知道他们性格各异。
阿祖拉的目光移到后排。阿诺德身后站着一个女人,脊背挺直,下巴微抬,站在阿诺德的阴影里却没有被他的气场吞掉。那是她自己,真正的脸。冰封之前的,一百年前的。
她的手按在照片上,没有抖。
然后她看到了埃莱娜。照片最右边,挽着戴蒙的手臂,头微微往他的方向偏。她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和戴蒙脸上那种罕见的、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表情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称。
她低头看照片下方的小字。墨水褪成了浅灰色,但笔迹清晰:彭格列初代家族及盟友。摄于加百罗涅庄园。年份一栏空着,落款是加百罗涅初代。
竟然会有这种照片,根据九代目的说法,所有有关阿祖拉的资料应当都被初代门外顾问——也就是云守阿诺德销毁了。
但照片在这里。在加百罗涅的相册里,保存了一百年。
她靠着书架慢慢坐下来,相册摊在膝盖上。窗外迪诺的惨叫变成了Reborn的呵斥,然后又是一声闷响。
或许是阿诺德在某个整理文件的深夜翻到这张相纸。他本可以把它扔进销毁的那一摞,和所有关于她的档案一样。但他没有,他把它留给了加百罗涅。
那个最不融洽的人,把最融洽的一个下午留了下来。
阿祖拉看着照片里那个自己,心里只有一个想法:那时候你混得可真好。
再看看现在。
她合上相册,听着窗外迪诺被Reborn一脚踢飞的闷响。她,阿祖拉,一百年前站在彭格列核心圈子里的人物,现在缩在加百罗涅的书房里翻旧照片,连个像样的据点都没有。连那个金发笨蛋都是她千里迢迢追回来的——追到人家葬礼上,追到破烂旅馆里,追到发烧三十八度六。为了什么?为了同盟。为了不让加百罗涅这个线断掉。
她以前好歹还有自己的情报网,现在呢?信息靠偷听,交通靠火车,行动靠骗斯库瓦罗,联络靠破手机——手机都是疑似被监听的。
“你要是不站起来,”花园里Reborn细嫩但是饱含威胁的声音响起,“我就把你最羞耻的秘密告诉阿祖拉。”
‘等、等等啊?我有什么秘密?!!!’
“你每次被绊倒之后都会看看她在不在,你嫌丢人。”
“你这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!!!”
阿祖拉忽然觉得——算了。
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以前混得再好,那也是以前的事。现在混得再惨,好歹加百罗涅的咖啡不错,加百罗涅的厨子会给她多放一块方糖。
她把相册放回书架底层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,冲窗外喊,“晚饭吃什么。”
迪诺也大声回,“不知道,罗马里奥说今天厨房有鱼。”
“你挑刺。”
“……我是首领。”
“首领挑刺。”
迪诺张了张嘴,没反驳出来。阿祖拉开始往餐厅的方向走。
同盟追回来了,照片找到了,记忆碎片浮上来了。
晚饭有人挑鱼刺。
今天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