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一)
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。
街上太安静了。店铺关着门,窗户拉着帘。十字路口的交通灯在闪黄灯,一下一下,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一明一灭。
阿祖拉循着钟声拐过街角,看到了教堂。
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穿黑衣的人。所有人的衣领上别着白花,没有人在说话。钟声从塔楼里漏出来,震得空气都在发颤。
阿祖拉停住脚步。
她在人群最后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碰了碰一个老妇人的手臂。
“请问——这是谁的葬礼?”
老妇人转过头看她。眼眶是红的。
“老首领。……加百罗涅的老首领。”
阿祖拉张了张口,没有说话。在她为数不多的感受中,面对死亡不是一件稀奇的事,何况正是自己亲手送走了马尔科·维罗纳。但加百罗涅不同,这个姓氏的意义是不一样的。
教堂外面,钟声已经停了。阿祖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,掏出手机,取消了当晚回程的票。
她订了镇上一家旅馆的房间。
不知道要住几天。
先住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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葬礼结束后,人群没有散。
山丘顶上,迪诺·加百罗涅在父亲墓前放下鲜花。
他身后站满了人。家族的干部,镇上的居民,老人,小孩。有人在小声啜泣。阿祖拉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不到迪诺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肩膀——绷得太紧了,像在认罪。
然后迪诺转过身来。
“诸位,抱歉。”
声音不大,但山丘上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老大是因我而死的。我没有资格继承加百罗涅。”
他把家族托付给罗马里奥,面无表情的走过他身边。罗马里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一拳把他打飞在地上。
——结结实实的一拳。
少年的袖口撕裂,左臂露出一个蔓延的刺青——太阳,水,生命。不是纹上去的,是血脉里浮现出来的。
加百罗涅首领的纹章。
“除了你谁都不行啊,迪诺!”罗马里奥大喊道。
人群涌上去。干部,镇民,老人,小孩,七嘴八舌地喊着别走、你继承了上代首领的灵魂、这里是你的故乡、我们是你的家人。阿祖拉被挤到人群边缘,没有往前挤。
迪诺攥起拳头,没有管自己脸上的伤,也没有恼羞成怒再逃避什么,他只是最终轻轻地揉了揉哭得最凶的小孩的脸蛋,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他的金发被海风吹乱了,脸上肿着半边,袖口破布一样挂着,但站在那里没有躲。
直到Reborn站出来,“放心吧,迪诺。我会更加严格地训练你,直到你成为合格的首领为止。”
周围爆发出欢呼,“十代首领!十代首领!”
迪诺心虚地后退,“等、等等,当不当首领是另一回事——”
这话没有用。Reborn一脚把他踹飞,金发少年的身体径直越过山丘边缘,往海面坠落。
“混、混蛋,里包恩!我还没答应要继任呢——!”
“看,鲨鱼游过来了。”
山丘上爆发出哄笑,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。刚才还压在每个人头顶上的沉重空气,被这一脚踢得稀碎。
阿祖拉站在原地,嘴唇抿了抿。她看见迪诺从海里冒出头,一边骂Reborn一边往礁石上游,左臂的刺青在水光里泛着青色。狼狈到极点。但他在游,没有沉下去。
她好像错过了迪诺·加百罗涅最需要陪伴的时候,但同时也见证了他最不需要有人在场的时候。
阿祖拉回旅店的路上,又下雨了。
更糟糕的是,网上预定简直是个骗局,这个旅店又差又乱,房门打不开,踹了两脚才松。灯闪了三下灭了,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污渍,墙角蹲着一只壁虎,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入侵者。
糟糕透的一天。
她刚找到勉强算得上是干净的椅子上坐下,房门又被重重的敲响。
阿祖拉找了把防身小刀,站起来,拉开门。迪诺站在走廊里,浑身湿透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,左边袖口从肩膀撕到手腕,脸上的红肿比刚才更明显了。
他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……你就住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这地方能住人?”
“能。不太容易,但是能。”
迪诺没接话。他伸手去摸口袋,掏出手机。屏幕上一片黑,水珠从充电口往外渗。他甩了两下,又按开机键,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手机坏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联系不到罗马里欧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叫不到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Reborn说你在这里。”
“……”
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。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灌进来,迪诺打了个喷嚏。
阿祖拉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。外面冷。”
迪诺站在门口没动。阿祖拉没有催他,自己转身回了房间,把窗户关严实了一点,当然也只能严实那么一点。
她听见身后门合上的声音,然后淡淡道,“你打地铺。”
房间很小。床是单人的,窄得只能躺一个人。阿祖拉把唯一的枕头扔给他,自己叠了外套垫在脑袋底下。迪诺靠着墙坐下,湿衣服贴在身上,他没脱。
“为什么会来?”迪诺轻轻问。
“你是彭格列重要的同盟。”
“哈!已经不算什么了吧。”
“你确定不要换衣服?”
迪诺整个人都是湿的,有海水有雨水。他把衬衫脱下来,挂在门后面。再往下就不肯脱了,仿佛露出胸膛已经是他最大的底线。
阿祖拉关了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,“我不会看。你把衣服晾干吧。”
说完就躺下睡了。
迪诺在黑夜里无声地张了张口,好似有很多话想说,但是阿祖拉没有给他这个时间,但他又觉得,没有说的必要。
因为阿祖拉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是一种答案。
半夜里,阿祖拉开始咳嗽。
起先是闷在被子里的几声,轻,短,像是怕吵醒谁。后来压不住了,一声接一声,咳得床板都在抖。
迪诺靠在墙角,睁开眼。月亮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,只够看清床的轮廓。她蜷在被子里,肩膀缩得很紧。
“阿祖拉?”
没有回应。咳嗽停了,呼吸又浅又快。
他站起来走到床边,伸手探她的额头,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一下——烫得吓人。
“你在发烧。”
“有点。”声音哑得不像她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药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
迪诺站起来,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,“我去买。”
阿祖拉从被子里伸出手,拽住他的袖口,“现在是半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哪里有药店?”
“镇上有。我去找。”
“你手机是坏的。”
“用腿找。”
他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星期几。把外套穿好,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了看,塞回去。一只乌龟从壳里探出头,慢悠悠往门口爬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阿祖拉。
“安翠欧留在这里陪你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只乌龟,Reborn给我的。”
“……我不是小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把冷毛巾重新浸了一遍水,拧干,折好,敷在她额头上,“在我回来之前别乱动。”
“大少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