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被包装成疾病,谋杀被包装成命运,人类总是擅长给真相套上体面的外衣。——阿祖拉边吃早餐边看到报纸上的报道,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。
马尔科的死讯登报之后,学校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。
她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包里,刚走出食堂,就看见教学楼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银发,剑,臭脸。
斯库瓦罗明显是在等人。
她走过去,“你堵我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受宠若惊。”
“闭嘴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她跟在后面。两人穿过走廊,绕过花坛,一直走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。午后阳光落在树梢上,远处传来体育课的哨声。斯库瓦罗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报纸。
“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心肌梗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自然死亡。”
“报纸上这么写的。”
他盯着她。她也回望过去。风从港口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半晌,斯库瓦罗开口:“你就不怕我说出去?”
阿祖拉眨眨眼:“说什么?”
“少装傻。”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,“说是你干的。”
阿祖拉认真想了想。然后说:“还好吧。”
“……还好?”
“因为我信任你。”
斯库瓦罗移开视线。耳根有点发红,“……谁给你的自信。”
“当然。”阿祖拉补充道,“我也做了一点准备。”
斯库瓦罗转回来,不祥的预感。“什么准备?”
阿祖拉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证物袋。里面装着几根银色头发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斯库瓦罗盯着那几根头发,额角那根青筋重新跳了出来,跳得很用力,“所以你他妈早就准备好栽赃我了?!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
“理论上?!”
“实践上还没用过。”
阿祖拉把那缕银发重新收起来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“你应该高兴。”
“老子高兴个鬼!!”
“因为我只收集了你的。”
斯库瓦罗愣了一下。
阿祖拉低头摆弄手机,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。“别人没有。”她划了两下屏幕,头也没抬,“迪诺没有。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没有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表情很坦然,“毕竟偷偷拔头发很麻烦。”
斯库瓦罗本能觉得这话哪里不对。
下一秒阿祖拉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他们也没机会离我这么近。”
风从港口吹过来。
斯库瓦罗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。刚才准备好的所有怒吼全部卡在喉咙里。他想说你有病,想说谁让你信任我了,想说这算什么理由——但都没说出口。
阿祖拉倒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,继续往下说:“不过头发其实只是备用方案。主要证据不是这个。”她掏出手机,点开聊天记录递过去。
斯库瓦罗低头看,游戏记录、赛车游戏、联机模式。对手名字很眼熟:迪诺。记录时间——晚上11点23分,24分,11点半。
还有游戏自带的聊天模式。
迪诺:你又撞墙了!
阿祖拉:闭嘴。
迪诺:哈哈哈哈哈你倒数第一!
阿祖拉:等我三分钟。
迪诺:你在干嘛?
阿祖拉:处理一点事情。
之后就是官方记录里马尔科的死亡时间。
斯库瓦罗抬起头,“你当时在玩游戏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种时候?”
“嗯。”
“和迪诺?”
“嗯。”
斯库瓦罗感觉血压开始攀升,“你在让加百罗涅那小少爷当你的不在场证明!!!”
阳光落在她脸上,表情没什么波澜,像刚才聊的是周末作业。
“所以,栽赃你的成功率很高啊,斯贝尔比。”
“别这么叫我!”
“嫌疑人A,”她指了指自己,“中学生,看起来弱不禁风,更重要的是有迪诺加百罗涅为我作证。迪诺人缘好,阳光善良,证词可信度很高。”
她又指向斯库瓦罗,‘嫌疑人B,斯贝尔比斯库瓦罗,暴躁,带剑,嗓门大,头发还刚好掉在案发现场。”
斯库瓦罗张开嘴,又闭上。因为他发现她说得对。
任何人确实会先怀疑他。
这个结论让他非常恼火,但他没法反驳。生平第一次,斯库瓦罗被自己的公众形象气得说不出话。
阿祖拉观察他的表情,善解人意地补了一句:“所以你看,头发只是备选。你的名声才是主力。”
“你给老子闭嘴!!”
斯库瓦罗吼完这一嗓子,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了好几秒。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停了,大概是被吓的。
他深呼吸,又深呼吸,然后看着她。
换成任何人——任何脑子正常的人——这时候都应该感到后背发凉。面前这个人,杀了一个人,准备了至少两套栽赃方案,其中一套把他从头发到性格分析得明明白白,另一套牵涉到一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阳光青年。逻辑上他应该愤怒,或者警惕,或者至少重新评估一下这段关系。
但他发现自己没有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阿祖拉做好了他背叛她的准备,但还是让他站在了书房里。
所有备用方案都是真的,信任他也是真的,这两件事在她身上不矛盾。
这时候阿祖拉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了,“你换回那件更显身材的衣服了呢。我没说错吧?你肩膀宽,比例也不错,黑色更适合你,上次那件根本不行。”
斯库瓦罗的思绪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气氛里拔出来,就被这句话绊了一跤,“你管我穿什么!!”
“客观评价。”
“谁让你评价了!!”
阿祖拉笑起来。放学铃声响了,学生们涌出教学楼,脚步声和说话声涌进空地。
“所以,你是希望我叫你‘斯贝尔比’,还是跟大家一样,都叫你‘斯库瓦罗’?”
他竟然莫名其妙放低了音量,挤出一句,“……随你。”
“哦,”她点头,“那还是叫你斯库瓦罗吧。”
“哈?!!”
斯库瓦罗气炸了,他刚才说“随你”——那意思难道不是“你想叫我的名字也可以”吗?!这女人明明听懂了,她故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