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祖拉被请去喝茶这件事,从任何角度来看,都是她自己作的。
她当然知道彭格列在监视她,但她还是去维罗纳宅邸转了一圈。不仅如此,甚至溜进了彭格列总部的档案室。
临走前,她冲监控点了点头。
她本意是想说“辛苦了”,但后来家光看到报告的时候坚持认为她是在说“你们太菜了”。
报告雪片一样飞进了九代目的桌上,措辞从“目标有可疑行动”变成“目标持续有可疑行动”。
九代目看到洋洋洒洒的报告的时候,正在泡茶。
但今天茶还没泡好,Reborn就推门进来了。帽檐上的列恩懒洋洋地晃着尾巴,小婴儿把阿祖拉推到门口,留下一句“好好聊”就跳走了,语气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。
“坐吧。”九代目低头拨茶叶,手指微抖但动作很稳,“关于你的报告,家光看过了。门外顾问那边,最近被你折腾得不轻。”
阿祖拉垂下眼睫。
来了。
但九代目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把茶壶盖上,推了一杯到她面前,靠在椅背上,终于抬起眼睛看她。那双眼睛浑浊却不模糊。
“茶先喝。”
阿祖拉端起杯子,吹了两口,抿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喝。”
“嗯。”九代目很满意这个评价,自己也喝了一口,悠闲地当真像是退休之后晒太阳的老人。然而下一秒,完全没有任何铺垫,九代目直接问道,“维罗纳的事,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?”
阿祖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。
问得真巧。没问她潜入了哪里、看到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没把她当需要交代行动的危险分子。直接跳到终点,默认她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。
“过程懒得说,”阿祖拉一副当真嫌麻烦的表情,“最近针对彭格列的几次骚扰,应该不是真正的敌对行为——风格太散了,更像是内部两拨势力在拉扯。有人想把水搅浑,好借彭格列的刀,除掉另一拨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末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。
他想上位,但自己不敢动手。
所以故意来惹彭格列,希望彭格列帮他先把一把手灭了。
“但他又怕彭格列真生气了,连他一起端了。所以只敢骚扰,不敢真打。这样不管彭格列怎么反应,他都不亏——彭格列要是出手收拾一把手,他坐收渔利;彭格列要是追查,他把脏水往一把手身上一泼,自己干干净净。”
九代目听完,沉默了两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。是那种“果然又是这种破事”的、老年人特有的疲惫。
“如果这是你的判断,老夫会认为这值得相信。”
九代目放下茶杯。
“我可以安排人去应对。”
这句话是一种体贴,也是一种试探——剩下的事她就不用费心了,前提是她愿意交出来。
阿祖拉垂着眼睛。
“不用。”
九代目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毒已经下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和生死无关的事,“还差最后一点儿。就像是箭在弦上。”
九代目的手停在茶杯边缘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之前在学校小花园。”
她的视线落在茶汤里那一片缓缓沉下去的叶子上。
“夹竹桃。铃兰。那时候在它们的汁液里提炼了一点东西。不多,但够用。”
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她不是全忘了,至少这一刻,她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舌尖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。
九代目看着她,想起门外顾问提呈的报告,说她好像很喜欢花,又好像很讨厌花,会在学校花园待很久,又会把那里搞得一团糟。
夹竹桃的茎叶,铃兰的花序,学校小花园里不起眼的角落里,那个银发的年轻剑士过去找她的时候,她蹲在那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摘。
原本以为糟蹋花草,只是普通缺德。没想到是准备谋杀,真是丧心病狂。
“潜入维罗纳书房的时候,我翻了他们的账本。”
她继续说,语气依然是那种陈述式的平淡。
“账本右下角有泡发的痕迹。干巴巴的。是有人习惯舔手指翻页。所以我把铃兰的提取物抹在书页边缘。每翻一页,就会沾到手指上,日积月累,积累的剂量就足够。”
“如果最后发现不是二把手干的,那我就不需要再次拜访他下最后的剂量,毒会随时间排出体外,谁都发现不了。”
“那个男人的体型本就偏胖,心脑血管有点危险,我特地选了适合他的类型。”
“——像自然死亡。”
九代目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。茶的热气已经淡了,窗外的鸟鸣声忽然清晰起来。
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那个背影依然宽阔,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佝偻下去。
“你以前……也是这样吗?”
阿祖拉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老人转过身,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指责,甚至没有警惕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“百年前,你辅佐二世的时候。也是这样的行事手段?”
阿祖拉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因为她不记得。
那些记忆还沉在那片冰海里。
她硬着头皮说,“如果我以前像你们说的那样很强、又有不得了的火焰,恐怕应该会比现在更光明干脆一些吧?”
“你的报告,门外顾问那边,我会处理。”老人端起茶杯,“以后别故意逗我的情报人员了。”
“我没逗。”
“一天进三次档案室,不算逗?”
“我是真的在找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彭格列和维罗纳的贸易协定。我总得先确认你们有没有压榨人家。如果真的是,那么解决方法就是另一种了,偏威慑的那种。”
“现在不是二世那个时代了。”
九代目的声音不重,但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在底下。像是石头沉在水里,不浮起来,但一直在那里。
老人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坦荡,“那时候彭格列与更多的罪恶和罪行接触,自己也成为了地下世界的化身,二世的铁腕铸就无人来犯的彭格列,也正是如此……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,没有感慨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现在的彭格列,很强大。也很从容。”
阿祖拉没有说话。
“或许还有很多黑暗的地方,”九代目端起茶杯,轻轻晃了晃,茶汤在杯中荡出很细的涟漪,“这一点我没打算否认,也不打算粉饰。但是明面上,我们与盟友的底线就是互相理解。”
“好吧,你的意思是需要我把彭格列道德水平的预期提高。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可你们都还想趁我还没醒时杀我。”
九代目咳嗽了一声,低头喝茶,动作比刚才快了至少一倍。
阿祖拉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“那没什么事我先——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停住。
九代目端着茶杯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用着老年人特有的、打算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之前,那种慢悠悠的、吊人胃口的从容。
“我希望你能跟门外顾问那边搞好关系。”
阿祖拉重新坐下来,眉头微皱。“为什么?他们天天调查我,是不是连我用什么沐浴露都报上去了。”
“不是以彭格列首领的身份要求你。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……你不该与门外顾问为敌。”
阿祖拉等着。
九代目抬起眼睛看她。
“初代门外顾问——初代云之守护者,阿诺德。”
阿祖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“他是你的血亲兄长。”
办公室里的钟滴答了好几声,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。阿祖拉没有开口。
“或许你忘记了,初代的云之守护者,在彭格列历史上是出了名的自由自在。初代管不了他,二世也管不了他。他对彭格列的忠诚从来不在条条框框里,而是他自己认可了,才会做。所以他这一脉延续下来的门外顾问,从建立之初就保持着一种……超然的独立性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顺便一提,正因为他是这种性格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是彭格列体系里唯一能真正制衡二世扩张权力的人。不是靠制度,不是靠职位,是靠他本人。二世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阿祖拉垂下眼睛,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。
不记得。
她什么都不记得。
但“阿诺德”这三个字落进她空荡荡的记忆里,不像其他的名字那样沉下去就没了踪影。它像是在水面弹了一下,留下一圈很淡很淡的涟漪。
“你们立场不同,关系一定很差。你醒来的时候,门外顾问一直在试图调度有关于你的私人情报,但是门外顾问的资料库里,什么都没有。关于你的,所有,都干干净净,想被故意删除了一样,做的十分彻底。”
阿祖拉抬眼,“你是说他……那个人,初代云守,讨厌我讨厌到完全不想看到有关我的任何事?”
“门外顾问起初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但是……
正是因为有关你的情报什么都没有,所以他们才对你束手无策。
这未必不是一种……保护。
“所以,”九代目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他在你死后一定有时间做很多。以他的能力,以他的性格,以他对你的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