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,打在顾问侧脸上,他表情平静,眼神专注,是一个对自己职业有着高度敬业精神的人。
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小姐在赌场内接触了哪些人员——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——停留时长约几小时——”
“忘了。”
“——是否有异常情况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——赌场内赌注情况——”
“赢了。”
顾问终于抬起头,第一次转过来看了她一眼。
阿祖拉正在看窗外,表情平静,像个放学回家的普通学生。
他重新转回去,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,合上记事本,没有再问。
车厢里又安静了。
“对了,明天的行程报备一下。”她开口。
顾问重新翻开记事本,笔帽一摘,“说。”
“打算和斯贝尔比出去。”
“斯贝尔比——”顾问的笔停了一下,“斯库瓦罗?”
“嗯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旁边的黑衣男人依然目视前方,但脖子不知道为什么悄悄直了一分。
“斯贝尔比·斯库瓦罗。”顾问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对。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剑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年纪轻轻就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□□界都知道那个……”
“你要说完吗。”
顾问合上嘴,在本子上把名字工整地记下去。旁边的黑衣男人还是没说话,但阿祖拉余光瞥见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,墨镜后面看不见表情,但那个角度已经很说明问题。
阿祖拉把空坚果袋叠了叠,“他很有名吗。”
这次连顾问都侧过脸看了她一眼。很短暂,但很有内容的沉默。
顾问重新看向记事本,语气克制,“……还行。您的目的?”顾问继续,笔尖点在本子上。
“逛逛。”
“去哪里。”
阿祖拉看着窗外,街灯又掠过去一盏。
“别人家。”
顾问的笔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来。
旁边的黑衣男人终于动了一下,幅度非常轻微,像是叹了口气,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……哪家。”顾问问。
“别人家。”
“哪个别人。”
“别人。”
顾问在本子上慢慢写下去,写完,笔帽扣上,合上记事本,放回口袋。动作行云流水,表情平静如水,只是放记事本的时候比平时稍微用了一点力。
黑衣男人开口,语气维持着职业性的平稳。
“如果照小姐这样报备向上传,可能不会得到批准。”
阿祖拉没有睁眼,“嗯。”
“……就这样报上去?”
“嗯。”
黑衣男人沉默了三秒。
“斯库瓦罗此人身份复杂,上面对这类接触通常需要详细说明。再加上目的地不明,理由不充分,大概率会被驳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小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就这样报上去。”阿祖拉重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约了斯贝尔比,逛逛,去别人家,原因不明,地点不明。”
黑衣男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。
墨镜后面看不见表情,但那个角度已经很清晰地传达了一个意思。
您是故意的。
阿祖拉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没有看他。
“结果小姐自己负责。”黑衣男人最终说。
“嗯。”阿祖拉停了一下,“不过。”
“嗯?”
“批不批准不重要。”
黑衣男人没说话,等她后半句。
“因为我还没约他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三秒。
顾问的手停在口袋上,记事本取出来了一半,就这么僵在那里。
黑衣男人重新转回去,目视前方,过了很长时间,才用一种非常平稳、非常克制、非常职业的语气开口。
“……所以小姐现在报备的,是一个还没有确认的行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和一个还没被邀请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地方。”
“对。”
顾问把记事本重新放回了口袋。
这次没有用力,是那种彻底放弃治疗的平静。
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流,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。黑衣男人脖子挺得笔直,墨镜反着光,像一座雕塑。
阿祖拉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把叠好的坚果袋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提前报备,”她说,“你们不是喜欢这个吗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—————
阿祖拉是在旧体育馆后面找到斯库瓦罗的。
他正一个人练剑。木刀破空的声音很干净,一下一下,像某种节拍器。阿祖拉靠在树干上看了半分钟,没出声。斯库瓦罗也没理她——直到她把手里的黑咖啡递过去。
“不喝。”他看都没看。
“那我自己喝。”
“……你到底来干嘛?”
阿祖拉撕开拉环,喝了一口,然后说,“今天晚上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我还没说去哪。”
“不管去哪,”斯库瓦罗收了刀,转身要走,“不去。”
阿祖拉靠在树上没动,语气很平,“去维罗纳宅邸。”
斯库瓦罗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要去送死?”
“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里面现在谁说了算。”
斯库瓦罗盯了她两秒,嗤了一声。“那关我什么事?”
他说完就走。这一次是真的走了,步伐很快,没有犹豫。阿祖拉没有追上去,也没有喊他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,然后把空罐捏扁。
她没有去找斯库瓦罗。
她去找了迪诺。
剑道馆外面,迪诺正蹲在自动贩卖机前,皱着眉研究里面那罐草莓牛奶——不是没钱,而是硬币投进去以后机器半天没反应。
“坏了?”阿祖拉问。
“没有。”迪诺立刻否认,一脸严肃,“它只是在思考。”
阿祖拉低头看了眼那台老旧机器。
“你们对机器还挺宽容。没用的东西,该敲打一下。”
“没必要啦……它反应慢而已。”
话音刚落,机器“哐当”一声,终于把牛奶吐了出来。
迪诺迅速捡起来,像赢了场胜仗,“你看,我就说它还能抢救。”
阿祖拉靠在旁边树上,看着他拧开牛奶。
“帮我去找斯库瓦罗,让他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迪诺动作一顿。
“……为什么又是我?”
“因为你去,他不会真的砍你。”
“他会威胁我。”迪诺抗议,“上次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思考从哪里下刀比较顺手。”
“但最后没下。”
“那是因为Reborn在旁边。”
阿祖拉点头:“所以你存活率很高。”
迪诺:“……”
他忽然有种自己被当成一次性防爆盾牌的感觉。
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
“今晚七点,维罗纳宅邸。不去的话,后果自负。”
迪诺差点又被牛奶呛住。
“你确定要我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不是挑衅吗?!”
“是通知。”
“区别在哪?”
“我会活着回来。”
迪诺:“……”
他盯着阿祖拉看了半天,忽然眯起眼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斯库瓦罗对我不会真发火。”迪诺抱着牛奶站起来,“所以故意让我去传这种会惹人生气的话。”
阿祖拉没说话。
迪诺顿时更确信了。
“……你果然是在利用我吧!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停顿了!”
“我在想夜宵吃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转移话题都很生硬你知道吗?!”
阿祖拉没否认。
迪诺深吸一口气,忽然把牛奶一口喝完,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。
“行,我去。”
阿祖拉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迪诺把空罐“啪”地放到贩卖机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可靠。
“但先说好。”他认真道,“如果他真的拔刀,你得负责把我救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迪诺顿了顿,“我不是因为好欺负才帮你。”
阿祖拉挑眉。
迪诺耳根有点红,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,“我是因为……你一个人去更危险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阿祖拉看着他,忽然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迪诺本来都做好被她噎回来的准备了,结果她这么平静地应下来,他反而一下不自在起来。
“那、那我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死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