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之后，阿祖拉自然而然地去了迪诺宿舍，因为她需要迪诺帮她操作电脑。
迪诺的电脑桌乱得像经历过小型灾难。
课本、游戏卡带、吃了一半的薯片、几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，还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扳手，全堆在桌面上。
阿祖拉坐在椅子上，盯着那台缓慢启动的电脑，表情越来越凝重。
“它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声音？”
“因为有点老了……”迪诺心虚地拍了拍主机，“不过还能用！”
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甚至“咔哒”了一声。
阿祖拉：“……”
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总说“电脑会死机”。
迪诺弯腰帮她插网线，一边操作一边解释：“你不是说想查维罗纳家族的公开资料吗？其实很多东西网上都能找到，比如物流公司注册信息、仓库地址、员工名单之类的——当然，真正□□的东西查不到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。
少年身上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晒过布料的干净味道，金发轻轻擦过她耳朵尖。
迪诺低着头认真帮她调网页，“这里点进去就能查企业关联——啊等一下，不是这个，糟了我又点错了！”
下一秒，电脑突然弹出一个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。
阿祖拉：“……”
迪诺：“……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“我可以解释。”迪诺艰难开口。
阿祖拉终于忍不住偏过头，低低笑了一声。她发现自己最近心情不错的时候变多了。
迪诺慌乱地重新去关游戏界面，结果越急越乱，鼠标甚至差点掉下桌。
阿祖拉看了他半天，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迪诺整个人一下僵住。
细瘦的手指压在他腕骨上，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觉得温度很烫。
阿祖拉却像完全没察觉，只平静地替他把界面关掉，“你再点下去，电脑真的会死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网页打开后，阿祖拉开始极其缓慢地打字，迪诺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，“你真的很像刚学会现代工具的人。”
“因为我以前不用这些。”
“你以前到底活在什么年代？”
阿祖拉停顿两秒。
“煤气灯时代。”
“哈？！”
她没解释。
屏幕上跳出了维罗纳物流公司的资料。阿祖拉第一眼看的不是营业额，而是公开合影。
一张。
两张。
三张。
每一张里，都有马尔科·维罗纳，是这个家族的二把手。
“这个人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。”
“频繁？”
“正常来说，二把手不会频繁代替首领公开露面，尤其是需要表现忠诚的时候。”
阿祖拉继续翻照片。
“除非——他正在慢慢接管权力。”
迪诺慢慢坐直了，“等等，你是说……维罗纳真正管事的人已经变成二老板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阿祖拉盯着屏幕，回想起在赌场见到的大幅的人员更替。
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迪诺忽然觉得陌生。
阿祖拉明明坐在昏暗的宿舍里，披着浅灰色外套，头发还因为静电微微翘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很了解Mafia？我的意思是说，家族与家族之间的那些事，友好的，敌对的。”
阿祖拉看着屏幕，声音很轻。
“可能吧。”
“我的身体记得。”
“背叛的味道。”
那一瞬间，空气忽然变得很冷，迪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而阿祖拉的脑袋一痛，某些被遗忘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。
雨夜、血、权力的接管。
人员的更替。
伪造的信件，和西蒙家族的困境。
然后是他。
金色的眼睛。
她记不住脸——奇怪，她记不住他的脸，像是有人把那个部分特意抹掉了——但她记得那双眼睛。那种金色不是张扬的，是很深、很沉的，像琥珀里封住了什么东西，几百年都不会动。
他在雨中问她。
【“阿祖拉……告诉我，你知不知道科扎特会去那里？”】
阿祖拉仰起头，看着那双平日里包容了她所有恶意的金色眼眸，她听到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，撒了这辈子的无数个谎言之中的——最违心的那个：
【“不知道。”】
听到回答的那一瞬间，他闭上眼，自欺欺人地掩盖了超直感刺痛的警报。
【“只要是你说的，我都可以相信。”】
阿祖拉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是真的信了？
还是知道了，却选择信？
雨声盖过了所有的东西。
然后记忆碎掉了。
“……阿祖拉？”
迪诺有些不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。
阿祖拉猛地回过神。
她发现迪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，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少年眼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、纯粹的担忧。
“你脸色很难看。”迪诺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，抓了抓金发，“是不是电脑屏幕太刺眼了？我就说这台老古董不行……那个，你要是累了，我们就明天再查。反正维罗纳家族又不会连夜跑掉。”
阿祖拉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巾，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纯粹关心的脸。那份突如其来的记忆所带来的强烈情绪，略微缓和了一些。
她沉默了两秒。
接过纸巾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，低到她自己几乎没察觉，“饿了，去给我买夜宵。”
迪诺立刻松了口气，表情重新活泛起来，“想吃什么？楼下小卖部今天新进了——”
“你决定。”
“哦！好！”他已经开始往门口跑，“那我去买两份，你等我啊——”
“迪诺。”
他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夜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，把轮廓照得很亮。金发有点乱，校服领子歪了一边，他就那么回过头，等她说话。
少年人的帅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毫无防备，毫不自知，像一把还没学会收敛的刀。
阿祖拉低着头，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巾，没有看他。
“……走路慢一点。”
迪诺愣了一秒。
然后咧开嘴爽朗地笑了，金棕色的眼睛弯起来，“我知道啦！”
门关上了。
阿祖拉坐在原地，听着他跑远的脚步声，以及紧接着传来的“哎哟”一声——大概又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。
很久。
然后把它叠好，放进了口袋里。
吃过夜宵后，阿祖拉给彭格列的人打了电话，让他们来接自己。
走廊里亮着冷白的灯，两个人走到宿舍楼门口，迪诺推开门，夜风进来，带着草腥气。
然后他看见了停在外面的车。
不是一辆。
是三辆。
黑色的，锃亮，停得横平竖直，像阅兵。几个人站在车边，清一色黑西装，清一色人高马大，而且——
“他们晚上为什么戴墨镜。”迪诺小声嘀咕，“又不是白天。”
领头的大步走过来，对着阿祖拉微微低头，“久等了。”
“嗯。”
阿祖拉应得云淡风轻，迈步就要走，迪诺站在原地，看了看那几个人，又看了看三辆车，又看了看那几个人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“阿祖拉，”他感叹，“你被彭格列保护得还挺好的啊。”
阿祖拉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，借着门口的灯光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带着一点迪诺完全看不懂的意味。
“嗯？”她轻声道，“保护？”
迪诺张了张嘴，“……不是吗？”
阿祖拉没有回答，只是转回身，拎着那包坚果走向车门。
车门关上了。
迪诺站在原地，看着车队平稳驶离，拐过转角，消失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总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一句很蠢的话，但又想不明白哪里蠢。
车内很安静。
隔音做得很好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向后掠过。
阿祖拉刚靠上座椅，副驾的顾问就翻开了记事本，头也没回。
“赌场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今日行程表内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擅自前往，且未提前告知。”顾问的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，“目的？”
阿祖拉看着窗外。
“无聊。”
顾问停了一秒。
“无聊。”
“嗯。”
笔在本子上动了，沙沙沙，把这个答案原样记下去。阿祖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这个答案会被标注为“不可信”，然后转交上去，由更有权力的人来判断。
她不在乎。
越是表现得无害，对门外顾问来说越是可疑的证明。
“另外，”顾问继续，语气和记录账目没有任何区别，“小姐今晚在加百罗涅少爷的宿舍内停留至将近十一点。”
窗外一盏路灯倏地掠过去。
“理由。”
“打游戏。”
车内静了两秒。
顾问的笔停住了。
“打游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“嗯。”
笔重新动了，一丝不苟地写下去。
“加百罗涅少爷的游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他宿舍里。”
“你在复述我说的话。”
“我在确认。”顾问的语气丝毫没有动摇，笔记本翻页的声音非常沉稳，“打的什么游戏。”
阿祖拉看着窗外，思考了零点五秒。
“赛车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输了。”她补充，“所以打得比较久。”
顾问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，阿祖拉没有回头，但隐约觉得那一段的括号里备注了非常丰富的内容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