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队在黑暗中又奔行了小半个时辰。
石勇始终一言不发,只是凭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野兽般的直觉,不断在乱石与灌木间寻找着可行的路线。
他的脊背绷得笔直,手中那柄卷刃的腰刀从未放下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山坡。
婉儿已经彻底昏厥过去,软软地靠在裴照怀中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。
裴照用双臂将妹妹圈在身前,感觉到她冰凉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、揉搓。
他不敢想谷口那边的战况。
不敢想韩啸、夜枭、杜明渊他们此刻的处境。
他只能拼命催动□□这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,朝着石勇指引的方向,朝着那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“汇合点”,亡命狂奔。
终于,在东边天际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时,石勇猛地勒住缰绳。
“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,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。
裴照抬起头,透过模糊的视线,看到前方是一处被两侧矮山环抱的山坳。
坳口狭窄,两侧岩壁嶙峋,若非有人指引,很难发现这里还藏着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。
坳内,隐约可见几顶深灰色的帐篷,以及十数个黑影在帐篷间无声移动。
没有火光,没有声响,只有风吹过岩壁时发出的呜咽。
“什么人!”一声低喝从坳口的阴影中响起,伴随着弓弦绷紧的“嘎吱”声。
石勇立刻举起手中那块沾满血污的赤焰军腰牌,沉声道:“赤焰军石勇,奉命护送裴公子回撤!”
短暂的沉默后,坳口的阴影中走出两个人影。
他们动作迅速而警惕,确认了腰牌的真伪后,立刻侧身让开,同时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石勇一夹马腹,率先冲入山坳。
马队鱼贯而入。
裴照刚进入坳口,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迎上来。
那人一身玄色劲装,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,身形修长却略显单薄。
火把光被刻意压得很低,但裴照依旧看清了那张清俊苍白的面容——眉目如画,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态疲惫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李澹。
大梁太子,亲自在此接应。
他的目光越过石勇,直接落在裴照怀中那个瘦弱的身影上。
当看清婉儿昏厥的状态和裴照浑身血污、摇摇欲坠的模样时,李澹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,明显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“殿下!”石勇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末将复命!”
李澹快步上前,一把托住石勇的手臂,将他拉起:“免礼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韩啸呢?”
“韩头儿……”石勇的眼眶骤然红了,声音哽咽,“他、他带人断后……”
话未说完,李澹已经明白了一切。
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转头看向身旁一名面容清癯、气质沉稳的中年太监:“福安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福安立刻上前,躬身应道。
“把那位姑娘接过来,小心些。”李澹吩咐道,“让随行医官立刻诊治。”
“是。”
福安带着两名小太监快步走向裴照所在的马匹。
他们动作轻柔而熟练,小心翼翼地将婉儿从裴照怀中接出。
婉儿的手指在昏迷中仍死死揪着裴照的衣角,福安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低声安抚道:“姑娘莫怕,安全了,安全了……”
婉儿被放入一副临时赶制的简易担架,迅速送入坳内最大的那顶帐篷。
裴照看着妹妹被抬走,想要下马跟过去,双腿却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力气。
他身子一歪,险些从马背上栽落。
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,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李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裴照被半扶半抱地下了马,双脚刚沾地,膝盖便不受控制地一软,整个人几乎挂在李澹手臂上。
他想要站稳,想要道谢,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。
“先坐。”李澹将他扶到一块平整的石头旁,让他坐下,又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,递到他嘴边,“喝点水。”
裴照机械地张开嘴,清凉的水流灌入口腔,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去,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。
他喝得太急,呛得咳嗽起来,李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水囊的角度,让他慢些喝。
“韩啸那边,”李澹的声音很低,却清晰地传入裴照耳中,“孤已派人去接应了。”
裴照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亮。
李澹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道:“赤焰军在北境经营多年,对地形比□□熟悉得多。
他们若能利用好谷口的地利,拖延到天亮,脱身的机会很大。“
裴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他们……会没事吗?”
李澹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水囊塞进裴照手中,站起身,目光望向山坳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远处,黑石堡方向的火光依旧隐约可见,偶尔还有几声闷响传来,却分辨不出是风声还是厮杀的余音。
“先休息。”李澹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建议,“你妹妹需要你。”
裴照攥紧水囊,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听话,应该去帐篷里守着婉儿,应该闭上眼睛休息哪怕片刻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的双腿像是生了根,牢牢钉在这块石头上,目光死死盯着坳口的方向。
那里,是韩啸他们撤退的方向。
那里,是生与死的分界线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天边的灰白渐渐扩散,却始终被厚重的云层压着,透不出一丝光亮。
山坳里的人们各自忙碌着,检查兵刃、整理马匹、准备食水,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,只有偶尔几句低语和兵刃碰撞的轻响。
没有人敢问谷口那边的消息。
没有人敢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裴照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,任由晨露打湿他的衣衫,任由寒气侵入他疲惫到极点的身体。
他的眼睛酸涩刺痛,却始终不肯闭上,始终盯着坳口的方向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只有半柱香的功夫。
坳口外,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马蹄声,而是沉重的、踉跄的、夹杂着呻吟的脚步声。
裴照猛地站起身,腿一软差点摔倒,却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李澹一把扶住。
“来了。”李澹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裴照分明感觉到,那只扶着他的手,微微收紧了几分。
坳口的阴影中,人影逐渐清晰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杜明渊,他的文士长衫已经破烂不堪,左臂用布条草草吊着,脸色惨白如纸,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背。
他的右手,紧紧搀扶着一个人。
是韩啸。
赤焰军首领的左臂被简单包扎过,但猩红的血迹已经浸透了绷带,正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淌落。
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,眉毛被烧去了一截,露出狰狞的伤口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。
他的身后,跟着夜枭。
斥候的左臂上那支箭已经拔掉,伤口被胡乱塞了些止血的草药,整条手臂肿胀得厉害,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短刃,不肯松开。
再往后,是互相搀扶的八名赤焰军战士。
他们人人浴血,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,有人被同伴架着,有人拖着断腿,有人用布条堵着身上仍在渗血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