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杆冰冷,那刻痕里干涸的暗红,在火光余烬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不是字,是一个扭曲的符号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又像某个古老部族的徽记——裴照认得,那是北狄萨满巫医一系,用于标记“重要祭品”或“堕落叛徒”的血咒符文。
格日勒认出了他。
不仅认出了他,还用这种方式宣告:猎物已标定,天涯海角,不死不休。
“哥,你脸色好白……”婉儿细弱的手指摸上他的脸颊,冰凉一片。
裴照猛地回过神,将那支箭攥得更紧,金属边缘割进掌心,带来锐利的痛楚,也压下翻腾的寒意和惊怒。
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,试图让声音平稳:“没事,看到了点东西。别怕,韩首领他们断后,我们得走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夜色中传来几声短促的口哨,是赤焰军的接应暗号。
一片乱石嶙峋的缓坡出现在眼前,坡上散落着几丛矮树和灌木,更远处是黑黢黢的、连绵的山影。
十几个人影迅速从隐蔽处迎出,为首的正是韩啸。
他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渍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,看到夜枭臂上的箭伤和裴照背上瘦弱的婉儿时,眉头狠狠拧紧。
“来了!”韩啸低喝一声,快步上前。
他身后跟着杜明渊和石勇,以及其他约二十余名赤焰军战士,人人带伤,精神却绷得极紧,如同拉满的弓。
夜枭疾步上前,快速低语几句,将黑石堡内的情况、两名断后战士的牺牲、以及最后那支带血咒的鸣镝箭呈上。
韩啸接过箭,只扫了一眼符文,脸色便沉郁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猛地抬头,望向黑石堡的方向。
那里,火光冲天,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,显然□□已经彻底疯狂,正在全堡搜捕、集结。
“先下去,把人安顿好。”韩啸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裴照被两名赤焰军战士小心扶下马,脚刚沾地,腿便一软,差点跪倒,全靠人架着。
他背上的婉儿被一名面容沧桑、手上带着药渍的老卒接了过去。
婉儿的手却死死揪着裴照的衣角,指节泛白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,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声音,只死死看着他。
“阿沅,听话,让老伯看看你。”裴照掰开妹妹的手指,声音嘶哑,“哥就在旁边,不走。”
婉儿被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后,老卒立刻打开随身药囊。
她却依旧挣扎着,伸出枯瘦的手,抓住裴照的袖口,眼睛里泪光滚动,全是依赖和恐惧。
韩啸简短问了夜枭几句,得知断后战士凶多吉少,又看到夜枭臂上那几乎穿透的箭伤和裴照摇摇欲坠的状态,脸色更加难看。
杜明渊在一旁,目光迅速扫过己方人员和地形,又侧耳倾听远处动静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韩头儿,”杜明渊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,“马蹄声,从黑石堡正门方向来的,很急,很多……至少五十骑。是□□,他亲自带精锐追出来了。”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极远处,隐隐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,正由远及近,迅速清晰。
那是密集的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,即便隔着距离,也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压迫感,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夜色中,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火把早已熄灭,只有远处堡里的火光勾勒出乱石坡模糊的轮廓和众人紧绷的身影。
韩啸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。
连带受伤的,能战者不过三十余人,且多有疲惫伤损。
裴照的状态一眼可见,几乎到了极限,背上的姑娘更是虚弱不堪。
这样的队伍,若在开阔地被五十精骑追上,结局毫无悬念。
原定计划是向北,进入前方那片据说连本地人都容易迷路的崎岖山地,利用地形摆脱骑兵。
但现在……
韩啸的目光,猛地转向石勇。
石勇刚带人完成袭扰任务归来,正默默检查着一柄卷刃的腰刀,他身后,跟着七八个同样血迹斑斑、但眼神依旧凶悍的赤焰军战士,旁边还牵着几匹抢来的、躁动不安的北狄战马。
“石勇。”韩啸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铁块砸在地上。
石勇立刻抬头,跨步上前:“头儿!”
“你带回来的兄弟,”韩啸问,“还有多少战力?”
石勇抹了把脸上混着汗水和烟灰的污迹,眼神扫过自己手下,沉声道:“折了三个。剩下的,都能打!马,抢了七匹,还能跑!”
韩啸不再犹豫,语速快如爆豆:“石勇,你带你的人,再挑几个机灵的,凑够十个。把马集中起来,护送裴公子、他妹妹,还有所有伤重难行的弟兄,立刻往北走,进山!不要停,天亮前,必须进入山区深处,找到太子殿下汇合!”
石勇的眼睛瞬间瞪圆,血丝密布:“头儿!那你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!”韩啸厉声打断,眼神如刀,不容置疑。
他抬手指向乱石坡前,那里地势收紧,形成一道天然的狭窄谷口,两侧是嶙峋乱石和陡坡,骑兵难以展开。
“我们留下。在这里,”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谷口的方向,“挡他们一阵。”
石勇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,他看着韩啸,又看看身后那些跟随韩啸多年的兄弟,眼眶骤然红了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