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去二十五人。
回来十一个。
十四个弟兄,永远留在了那片乱石谷口。
韩啸一进入山坳,浑浊的目光便急切地扫视着四周。
当他看到裴照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时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他挣开杜明渊的搀扶,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,嘶哑着嗓子问道:“人……安全?”
裴照的鼻子一酸,眼眶猛地红了。
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声音哽咽:“安全。
婉儿她……在里面。
医官在看。“
韩啸闻言,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险些摔倒,被杜明渊眼疾手快地扶住。
“医官!”李澹的声音响起,冷冽而果断。
早已候在一旁的医官立刻带着药箱上前,却被韩啸一掌推开。
“先看他们。”韩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伤得更重的弟兄,“我这点伤,死不了。”
医官为难地看向李澹。
李澹微微颔首:“照他说的做。”
医官这才转身,带着助手快步走向那些伤员。
福安适时地送上食水和干粮。
韩啸接过水囊,猛灌了几口,又将干粮掰碎,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。
李澹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等待韩啸缓过劲来。
片刻后,韩啸用袖子抹了把脸,开始简述断后的情况。
他的声音嘶哑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:
“我们用谷口的地势,把□□的骑兵拖住了。
他下马步战,人多,但施展不开。
我们分了三拨,轮流顶在前面,拖了近一个时辰……“
他顿了顿,
“后来弹药耗尽,箭矢也射光了,只能近身肉搏。
老赵、阿贵、铁柱……都没撑住。
夜枭带着几个弟兄断后,让我和老杜先撤……“
夜枭在一旁低声道:“谷口太窄,□□的人堆在一起,我用最后一枚火折炸了岩壁,碎石堵了半个谷口。
趁着混乱,我们才脱身。“
韩啸接过话头:“□□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丢了这么大的脸,死了这么多手下,不把我们撕碎不会停。“他抬头看向李澹,”殿下,这里不能久留。
必须立刻往南撤,进入我方控制的边城防区。“
李澹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:“传令,一刻钟后拔营。
轻装简行,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部丢弃。
伤员优先,能骑马的骑马,不能骑马的上担架。“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,山坳里顿时忙碌起来。
福安走到裴照身边,低声道:“裴公子,殿下吩咐,您可以进去看看令妹。
但只有半刻钟。“
裴照如梦初醒,连忙转身,快步走进那顶最大的帐篷。
帐篷内弥漫着草药和血腥的气味。
婉儿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榻上,身上盖着薄毯,脸色虽然依旧苍白,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许多。
一名医官正坐在榻边,为她手腕上的伤口换药。
听到脚步声,婉儿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,却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。
裴照扑到榻边,一把握住妹妹枯瘦的手,贴在自己额头上。
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,却硬生生将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。
“阿沅,哥在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婉儿微微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泪光滚动。
她伸出手,想要摸摸哥哥的脸,却因为太虚弱而抬起一半又垂落下去。
裴照连忙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。
医官在一旁低声道:“令妹身子太虚,又受了惊吓,需要好好调养。
眼下只能先稳住,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细查。“
裴照点点头,不敢耽搁太久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妹妹,轻声道:“阿沅乖,睡一会儿。
等你醒来,咱们就安全了。“
婉儿微微点头,眼皮沉重地阖上。
裴照起身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帐篷。
帐外,队伍已经基本集结完毕。
伤员被安置在马背上或简易担架上,战士们各自检查着兵刃和马匹,等待出发的命令。
晨光透过厚重的云层,洒下惨淡的灰白。
山坳里的一切都笼罩在这层灰蒙蒙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萧索。
韩啸走到李澹面前,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殿下,这次的’买卖‘,我们做完了。
二十五人出去,折了十四个,剩下的都带伤。
但人……“他顿了顿,”救出来了。“
李澹伸手,亲自将韩啸扶起。
“赤焰军的功,孤记着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死去的弟兄,孤也不会忘。”
韩啸站起身,直视着李澹的眼睛,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殿下,’买卖‘做完了。
接下来……“他顿了顿,”该谈谈’旧账‘了。“
李澹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不变。
沉默了片刻,他开口道:
“回去,就谈。”
韩啸盯着他看了几息,终于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“出发!”李澹转身,声音冷冽地传遍整个山坳。
队伍在熹微的晨光中,如同一条沉默的长蛇,缓缓游出山坳,朝着南方的边城方向,迅速而有序地撤离。
裴照骑在马上,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。
黑石堡的方向,浓烟依旧在升腾,像一道漆黑的伤疤,横亘在灰白的天际线上。
他转回头,目光落在前方李澹的背影上。
太子殿下端坐马上,脊背挺直,大氅在晨风中微微翻飞。
从这个角度看去,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而清隽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但裴照注意到,李澹的手,始终按在腰间那柄剑的剑柄上。
指节微微泛白。
队伍沉默地行进着,只有马蹄叩击碎石的单调声响,和偶尔传来的伤员压抑的呻吟。
日头渐渐升高,穿过云层,洒下微弱的暖意。
边城的轮廓,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