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油灯光晕里,尘埃在缓慢浮动。
那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身影猛地一颤,惊恐地抬头,乱发下露出一张脏污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小脸,唯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盛满了长久囚禁积淀下的、动物般的惊惧。
裴照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
他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轮廓,看着那遍布脏污下隐约可见的、深浅不一的伤痕,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,又狠狠拧转。
“阿……沅?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得厉害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。
角落里的身影僵住了。
那双惊恐的眼睛,先是茫然,仿佛在辨认这个从天而降、却喊出她旧日小名的男人是谁。
随即,那茫然被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击碎——难以置信,如同在绝对的黑暗里骤然看见一线天光,刺眼得让人不敢相信。
泪水,毫无征兆地,汹涌地冲出那双深陷的眼眶,瞬间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。
“哥……哥哥?”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,又哑得厉害,几乎破碎不成调。
是裴婉儿。是他的妹妹阿沅。
裴照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啪地断了。
他一步跨进去,脚下踉跄了一下,外袍已经脱下,带着体温将那具瘦骨嶙峋、轻轻发抖的身体整个裹住。
触手所及,全是硌人的骨头。
“是我,” 他的声音发紧,手臂环过妹妹单薄的肩膀,感觉到掌下骨骼的形状清晰得刺痛,“哥哥来了。”
怀里的身体先是僵硬,随即猛地一颤。
裴婉儿枯瘦的手指倏地抓住裴照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,那力度大得惊人,仿佛抓住的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。
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惧、委屈、绝望,随着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冲破堤坝,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。
哭声在狭窄阴冷的牢房里回荡,凄厉而无助。
她把脸埋进哥哥的肩窝,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,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难都哭尽。
“哥……真的是你……我以为……我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打我……不给我饭吃……哥哥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泣诉混着涕泪,浸湿了裴照的衣襟。
每一声哽咽,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口反复切割。
他紧紧抱着妹妹,手臂收得很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下颌线绷紧,喉结上下滚动,将那翻涌到眼眶的热意和滔天的杀意强行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。
门外传来夜枭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:“阿照,没时间了!守卫尸体一暴露,全堡马上就会封死!”
裴照深吸一口气,那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他轻轻拍了拍妹妹剧烈颤抖的背脊,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稳,却依旧带着沙哑:“阿沅,不怕了。哥带你回家。”
他迅速解开外袍,用随身携带的几条结实布条,将虚弱不堪的妹妹牢牢缚在自己背上。
婉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,但她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手指紧紧扣着,冰冷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。
“走!” 裴照朝门口的夜枭低喝。
一行人迅速按原路返回。
地牢通道阴冷依旧,地上多了几滩未干的血迹,是凶胡和守卫留下的。
脚步声急促,在石壁间碰撞回响。
刚接近地牢后门所在的那条岔道口,外面通道便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狄语厉声的呼喝:
“搜!每个牢房!每个角落!”
“他们带着人,跑不快!重点查水道和各处出口!”
是格日勒!他竟然这么快就带人返回了!
夜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脚步一顿,背脊贴紧冰冷的墙壁,只向外瞥了一眼,便迅速缩回,朝裴照打了个手势。
原路返回,走水道,肯定不行了。
那边出口必然已经被注意到,甚至可能已有重兵把守。
“这边!” 夜枭当机立断,指向另一条黑暗的、向下倾斜的岔道,“去马厩!草料场起火,正门混战,那边现在最乱!趁乱冲出去,韩老大会在城外预定地点接应!”
没有选择。裴照背着妹妹,咬牙跟上。
岔道向下,空气里的腥臭味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牲畜粪便和草料混合的、更加刺鼻的气味,还有隐约传来的、混乱的喧嚣和马匹的惊嘶。
没走多远,前方拐角,光影晃动。
迎面,一支五人搜索小队正疾步而来,双方几乎同时发现对方!
“在这里!”
“杀了他们!”
没有废话,只有狄语爆出的短促怒吼和瞬间拔出的兵刃寒光!
狭窄的地下通道,避无可避!
夜枭和两名赤焰军战士怒吼一声,悍然迎上!
刀光在昏暗中暴起,如同交错的闪电,兵刃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,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嚎。
血花在墙壁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。
裴照背着妹妹,被护在后方,无法直接参与厮杀。
他能做的,就是死死护住背上的婉儿,同时,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再次强行凝聚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