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的寂静并未随着抵达东宫而消散,反而如同实体般,沉甸甸地压进了偏殿的寝居。
此处与裴照那间简陋的属官厢房不同,殿宇轩敞,陈设却并无过多奢靡,仅以黑檀与深青为主调,透着一种克制的威仪。
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,将殿内烘得暖融,驱散了从河滩带回来的、浸透骨髓的湿冷。
然而,这暖意却似乎绕开了裴照,只停留在皮肤表面,内里依旧是僵硬的寒冰。
福安无声地指挥着小内侍备下热水、干净衣衫与药箱,随即躬身退至外间,将门轻轻掩上。
殿内便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,以及……李澹。
他并未立刻离开。
外袍已换下,只着一身墨色常服,袖口与领缘用银线绣着暗流云纹。
他走到软榻边,垂眼看着仍裹着那件玄色大氅、面色苍白如纸的裴照。
那目光落在人身上,没什么温度,却比任何打量都更令人无所遁形。
裴照试图起身行礼,肩背肌肉却因寒冷和疲惫而僵硬得不听使唤,只微微一动,便扯动了肩胛处撞击树根的钝痛,喉间逸出一丝极压抑的抽气。
“不必。”李澹的声音响起,平淡地截断了他徒劳的动作。
他弯腰,从旁边小几上拎起铜壶,将温水倒入盆中,试了试温度,然后拿起一块洁白的细棉帕子,浸入水中,拧至半干。
裴照看着他的动作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太子亲自……?
没等他想明白,那带着温热湿气的帕子,已落在了他的颊边。
动作算不上多轻柔,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利落,擦拭过被树枝刮出的细小血痕与沾染的泥污。
微凉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,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,与帕子的温热形成诡异的反差。
裴照的身体在那触碰下,绷得更紧,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李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,却并未停手,只是换了一面帕子,转而擦拭他的手。
那双手,指节分明,因握笔和习武留有薄茧,此刻正被另一双更苍白、骨节更清晰的手掌控着。
帕子拂过手背的擦伤,带来细微的刺痛,而指尖划过掌心时,那过于清晰的触感,让裴照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。
他垂着眼,视线落在自己被握住的、沾着水渍的手腕上,不敢抬眼去看李澹此刻的神情。
处理完脸上手上的污迹,李澹的目光落向裴照的小臂。
他未发一言,只是用眼神示意。
裴照会意,迟疑了一瞬,还是慢慢挽起了已然半干的里衣袖子。
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划痕赫然入目,皮肉翻卷,虽已不再流血,但在烛火下依旧狰狞。
这是奔逃时被一截断木斜刺里划过所致,当时只顾逃命,此刻暖意回升,那疼痛才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。
李澹取过小几上的青玉小瓶,拔开塞子,一股清冽的药气散开。
他倾倒瓶身,将细腻的淡黄色药粉仔细均匀地撒在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”药粉接触新鲜创口,强烈的刺激感如同细针攒刺,裴照猝不及防,手臂猛地一缩。
那只苍白的手却如铁钳般,瞬间攥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之大,不容挣脱。
李澹抬起眼,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深不见底,映不出丝毫情绪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“疼?”
一个字,短促,平直。
裴照抿紧了唇,尝到一丝铁锈味,是方才咬破的下唇伤口。
他摇了摇头,额角却因忍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李澹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和强作镇定的眼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眸,继续手中的动作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裴照耳中:“影七的刀若快半分,你现在就没机会疼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取过干净的细布条,开始包扎。
手法异常娴熟,缠绕、收紧、打结,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稳定,与他方才擦拭伤口时的利落一脉相承,却又在最后系结时,刻意避开了最疼痛的中心位置。
指尖偶尔压过布缘,熨帖着伤口周围的皮肤。
裴照僵着身体,任他施为。
疼痛仍在,但那股尖锐的刺激感已被药粉带来的凉意和布条包裹的压迫感取代。
更清晰的,是李澹指腹的温度,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,透过布料,烙在皮肤上。
心跳失序,在胸腔里乱撞,撞得他有些发晕,分不清那是因为失血、寒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包扎完毕,李澹并未立刻松开他的手,而是就着这个俯身靠近的姿势,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如冰珠落玉盘:“韩昭已审过影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