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欺近的速度比预想的快。
话音未落,一道裹挟着劲风的刀光已斜劈而下,直取裴照后颈!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极限。
裴照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前扑倒,几乎是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翻滚出去。
肩胛骨重重撞在一块突出的树根上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却也避开了那致命一击。
刀锋擦着他的发梢掠过,带起几缕断发,深深砍入身旁的树干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来不及喘息。
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,火把的光晃得林间树影张牙舞爪。
肺部的灼烧感已化为撕裂般的疼痛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。
更麻烦的是颅内隐隐传来的、针扎似的刺痛——那是言灵过度使用后的反噬前兆,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缓慢地凿击他的太阳穴。
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雪花点。
不能停。停下就是死。
裴照咬紧牙关,利用那追兵拔刀卡在树干的短暂空隙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跌跌撞撞向前冲。
脚下不再是坚实的林地,地面陡然倾斜,碎石和湿滑的落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滑倒,又挣扎着起身,只感觉地势在急促向下。
陡坡!
这个认知刚闪过脑海,身体已经顺着惯性冲了下去。
他试图抓住什么,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和带刺的灌木,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口子,却根本无法减缓下坠之势。
天旋地转间,只听得到风声灌耳和自己沉重的心跳。
“噗通!”
刺骨的冰冷瞬间淹没了他。
是溪水!
湍急的水流毫不留情地裹挟住他,试图将他拖入深处。
裴照拼命划动手脚,浮出水面,呛咳着吸气。
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浑身肌肉痉挛,头痛反而被这剧烈的寒冷暂时压下去一丝。
他被水流冲着向下,勉强抓住岸边一丛露出水面的、湿滑的芦苇根,用尽最后力气,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拖拽上岸。
下半身还浸在水里,上半身趴在冰冷的泥泞和碎石上,他剧烈地喘息,每一次都像要把肺咳出来,眼前阵阵发黑,只能死死抠着地面,确定自己没有再次滑入水中。
追兵到了坡顶。
火把的光柱从上方照射下来,在湍急漆黑的水面上晃动、切割。
“跳水了?”那个冰冷的头目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耐,“下游截住!分两队,沿岸搜!他受了伤,又落了水,跑不远!”
火光移动,一部分追兵沿着陡坡艰难地向下攀爬,另一部分则快速向下游方向移动。
水声、脚步声、枝叶刮擦声混杂在一起,步步紧逼。
裴照蜷缩起身体,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岸边半人高的、枯黄的芦苇与灌木丛的阴影里。
寒冷从湿透的衣物直刺骨髓,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只能将自己抱得更紧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淡淡的铁锈味,防止上下牙磕碰发出声音。
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,指尖传来麻木的痛感。
一个火把的光亮,开始向他藏身的这片灌木丛靠近。
那跳跃的光,在裴照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不安的影子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
甚至能听到那人淌过浅水区时,靴子踩在河底碎石上的“嘎吱”声,能闻到火把油脂燃烧的特殊气味。
裴照的手,不受控制地摸向自己湿透冰冷的脚踝。
指尖触到那枚同样冰冷的银铃。
铃身沾满泥水,但在他指腹无意识的摩挲下,内里那道他从未真正弄懂的暗纹,却似乎…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近乎错觉的温热?
是体温?还是……?
来不及细究。
那追兵的火把,已经照到了他藏身灌木丛的边缘,光晕几乎要舔舐到他湿漉漉的靴尖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“咻!咻咻!”
并非来自一个方向,而是从侧面稍远处的林中,骤然响起密集的、撕裂空气的尖啸!
“呃啊!”“噗!”
正在逼近灌木丛的那个追兵,身体猛地一僵,喉头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手中的火把脱手飞出,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入溪水,“嗤”地熄灭。
他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砸进浅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,背上赫然插着两支尾羽兀自颤动的弩箭!
几乎同时,坡顶方向也传来短促的惨叫和混乱的惊呼。
马蹄声!
如同沉闷的雷声,从林地另一侧滚滚而来,迅速压近。
更多的火把亮起,却不再是追兵那种散乱的光点,而是排列有序、光亮炽烈的阵列,瞬间将这片混乱的河滩照得恍如白昼。
火光驱散了黑暗,也映亮了来人的装束——玄色为底、银线暗绣着东宫徽记的衣甲,制式统一的强弓劲弩,还有那面在火光中猎猎招展的“李”字旗。
是东宫卫率。
一匹神骏的黑马分开人群,行至队伍最前方。
马上之人身披同色玄氅,身形略显单薄,面容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,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,仿佛精致的瓷器。
但他的眼神,却锐利得像浸过冰水的刀锋,冷冷扫过混乱的河滩,精准地落在坡顶那些惊慌失措的追兵身上。
正是太子李澹。
“围起来,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李澹的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夜风和寒冷而显得有些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嘈杂,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。
“遵命!”
数十名东宫侍卫齐声应和,声浪如潮。
弓弦绞紧的声音令人牙酸,箭镞的寒光锁定了所有追兵。
几名试图反抗的黑影瞬间被攒射的箭雨钉死在地。
剩余的见大势已去,纷纷丢下兵刃,跪地投降。
韩昭从另一侧林中快步走出,他甲胄上沾着血迹和尘土,但步履稳健。
他身后,两名侍卫搀扶着那个瑟瑟发抖、几乎瘫软的老工匠。
“殿下,人犯已控制。工匠在此。”韩昭单膝跪地,抱拳禀报,目光快速扫过河滩,看到那具倒在水边的追兵尸体和一片狼藉,眉头紧锁。
追兵头目是个精悍的汉子,小腿中箭被擒,仍试图挣扎,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目光不甘地看向马上的李澹,又飞快地掠过裴照藏身的灌木丛方向,眼神阴鸷。
李澹并未理会他,目光转向那片寂静的灌木。
他轻轻一夹马腹,黑马缓步上前,停在灌木丛前几步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