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澹布下的这盘棋,远比他想象的更大。
至少在裴照看清手中那摞卷宗的分量时,这个念头再次变得清晰无比。
卷宗是福安送来的。
次日清晨,天光刚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福安便叩响了房门。
他的神色与昨日一样平板无波,仿佛戴着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,嘴角甚至没有惯常那点圆滑的弧度。
“殿下吩咐,请裴公子详阅。”福安将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裹、麻绳捆扎的文书放在案头,动作规矩,一丝不苟,“此乃三日前京郊黑水渡军械库失窃案初步勘验文书。吏部与兵部相互推诿,至今未有定论。殿下说,公子既对北境军务‘颇有见解’,便先从此案入手。三日后,殿下要听公子的‘见解’。”
“见解”二字,被他咬得平平整整,却像两枚冰冷的铁钉,敲进裴照的耳朵里。
这不是商量,是考试。
是李澹将他放在朝堂那把显眼椅子上之后,递过来的第一张考卷。
福安退了出去,留下满室寂静,以及案头那摞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卷宗。
裴照解开麻绳。
牛皮纸摩擦发出沉闷的窸窣声。
油墨与旧纸张特有的、略带霉尘的气息扑面而来,底下似乎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库房铁器与潮湿木头的冷腥味。
卷宗记载粗略得令人心惊。
失窃物品、时间、地点,寥寥数语,像衙门最敷衍的告示。
关键证人的证词含糊不清,前后矛盾,仿佛说话人当时魂不守舍,或是被人提前教授了统一的、漏洞百出的说辞。
现场勘查记录更是语焉不详,只有“库门锁具完好”、“地面无显著攀爬痕迹”等几句空话,对于最重要的失窃弩机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运出,竟无一字提及。
这根本不是勘验文书,这是一份精心裁剪过的、用于遮掩的幕布。
裴照一页页翻过,指腹划过粗糙的纸面。
失窃的是三十副新式臂张弩,配套箭矢六百支。
数量不算骇人,但他在北狄时便知晓这种弩的厉害——机巧精妙,射程远达三百步,穿透力强,对轻甲骑兵威胁极大。
流落在外,若落入对大梁怀有敌意的人手中,足以在关键时刻搅乱一场边境战事,甚至……制造一场针对特定目标的刺杀。
卷宗提及一名当晚值守的库兵头目,名叫老吴。
记录上说,案发后第三日,“因酗酒失足坠河身亡”。
寥寥几字,后面紧跟着一行冰冷的小字:其家眷已获官府抚恤,离京返乡。
裴照的指尖在“失足”二字上停住,指腹感受着墨迹微微的凹凸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:一个粗豪的库兵头目,在某个夜晚“不慎”滑入冰冷的河水,挣扎,沉没。
然后,一笔不菲的“抚恤”银子,堵住了可能的哭喊,将最后的知情者与他们的牵挂一起,“妥善”地清除出京城这个是非之地。
灭口。如此急切,如此粗糙,却也如此有效。
他合上卷宗,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
眼前并非黑暗,而是无数交织的线条与面孔。
吏部与兵部互相推诿……军械库守卫……库兵头目灭口……销赃渠道……北境……
李澹丢给他的,哪里只是一桩军械失窃案?
这分明是一团缠得死紧、浸满毒汁的线头,每一根都牵扯着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,甚至可能触及大梁与北狄那片敏感边境下的暗流。
他必须见李澹。
书房内,药香与墨香混杂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属于李澹的气息。
李澹正在批红,朱笔悬腕,在奏折上落下简洁而决断的批语。
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未抬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声音清冷,听不出情绪。
裴照将卷宗置于案角,躬身道:“草民详阅卷宗,疑点有三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卷宗记录粗疏,关键处语焉不详,勘验流于表面,显系敷衍,或曰……刻意隐瞒。其二,库兵头目老吴‘失足’身亡,家眷即刻离京,灭口痕迹过重,时机过于巧合。其三,失窃弩机精巧,数量却不算巨,若只为牟利,风险收益不成正比。其目的,恐非寻常盗卖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李澹的侧脸。
太子殿下依旧垂着眼,批红的动作毫无停顿,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汇报。
裴照继续道:“故草民以为,此案需从三处入手:其一,追查弩机可能的销赃渠道,尤其是与北境有联系的灰色商路,或与境外势力暗通款曲之徒。其二,重新秘密勘查库房,不走官样文章,只寻内部接应痕迹、可能的隐秘出入口或藏匿点。其三……找到库兵老吴的家人。他们或许已被警告,或许仍心存疑虑,抚恤银子买得走性命,未必买得走所有记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