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澹批完最后一笔,将朱笔搁在笔山上。
他这才抬起眼,目光落在裴照脸上,平静,却锐利得能剖开皮囊。
“孤允你前两条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“第三条,老吴妻儿已被‘妥善安置’,你找不到。”
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终止。
不是“不必找”,是“找不到”。
这意味着,那个“安置”可能已超出抚恤离京的范畴,或者,他们落入了比李澹更早下手、也更不愿他们开口的人手中。
裴照心中一凛,迅速压下追问的念头。
李澹知道下落却不让查,这本身就是信息——老吴家眷这条线,要么已是死路,要么牵扯到目前不宜触动的层面。
他退而求其次:“那草民请殿下允准,明日亲往黑水渡库房勘查。”
李澹沉默片刻。书房里只闻更漏滴水,嗒,嗒,敲在寂静上。
“可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重若千钧。
“韩昭会随行。”李澹的目光未曾移开,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裴照,“记住,你是孤的门客,言行举止,皆代表东宫。”
他微微前倾,尽管隔得不近,裴照却感到一股迫人的压力随之而来。
“孤要的,是能切中要害的‘刀’,不是只会翻检卷宗的文书。”
话落,他重新靠回椅背,挥了挥手,示意谈话结束。
那份平淡下的掌控欲,和无声的警告,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警醒。
裴照躬身退出。
回到暂居的厢房,暮色已悄然漫上窗棂。
他在房中缓缓踱步,靴底与青砖地面摩擦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脚踝上那串银铃,似乎也随着他沉滞的思绪一下下轻颤,发出细碎而焦躁的叮当。
他从袖中,取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极小,比寻常制钱还要薄上一圈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,正面是模糊的“开元通宝”字样,背面光素。
乍一看,毫不起眼,甚至可算是残次品。
但裴照的指腹,能清晰地摸到光素背面边缘,那几道异常规整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。
那是北狄暗桩之间,备用联络信物之一。
启用它风险极大,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。
它意味着,使用者身份到了紧要关头,或需要传递最高级别的警示、试探。
军械失窃,弩机指向北境,老吴被灭口……这案子,真的只是大梁内部贪腐倾轧吗?
还是说,北狄那边,也有人在暗中搅动这池水,甚至……与大梁内部某些势力勾结?
李澹把这案子交给他,是单纯考较,还是……也在试探他这个“北狄细作”的反应?
他必须知道。
用这枚可能暴露自己的铜钱,去试探那个答案。
他走到灯下,就着昏黄的光,将铜钱放在靴底特制的夹层里。
夹层很薄,嵌入后几乎摸不出异常。
铜钱冰凉,隔着靴底,那凉意却仿佛一直渗到了心头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远处,李澹书房的灯火,一如既往地亮着,稳定而清晰,像一颗悬在夜色里的、冰冷的星辰。
裴照吹熄了自己房中的灯。
黑暗中,他坐在床沿,没有宽衣。
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窗外更鼓遥遥传来,一声,又一声。
明日,韩昭驾车,带他前往京郊黑水渡。
他的手,轻轻按在靴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