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光未亮,裴照便被一阵轻叩声惊醒。
福安立在门外,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手中捧着一方木匣。
“公子,殿下吩咐,今日随驾文华殿听政,请公子更衣。”
木匣打开,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冠服。
青色深衣,墨色腰带,玉簪束发,式样规整却并不逾制——恰好卡在“东宫门客”这个模糊的身份边缘,不显僭越,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寻常。
裴照换上衣冠,铜镜中映出他的面容。
眉目疏朗,面色清隽,青色衣袍衬得他愈发沉稳,倒真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年轻幕僚,而非一个北狄培养多年的细作。
他抬手,将领口理正。
指尖触到后颈时,那“窥天纹”的细微凸起在皮肤上轻轻摩挲,带着一种无声的提醒——你的一举一动,皆在人眼中。
文华殿距东宫不远,却要穿过数道宫门,经长廊,过甬道,方能抵达。
步辇在前,裴照随行在侧,脚踝上的银铃被长袍下摆遮掩,行走间偶尔发出极轻的叮当声,像是某种不安分的心跳。
沿途宫人见了他,纷纷侧目。
有的低头行礼,有的目光闪烁,有的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——显然,“太子新纳的门客”这个消息,早已在宫中传开。
文华殿,大梁朝议重地。
殿宇宏阔,朱柱金梁,龙纹御座高踞其上,两侧设文武百官之位,次第排列,井然有序。
然而今日,御座空悬。
帝体抱恙已久,朝政早由太子监摄。
李澹的位置设在御座下方偏左,一张紫檀雕龙椅,铺着明黄锦垫,既表明他监国之尊,又隐约留着一层“代行”的谦抑。
而裴照的座位——
他抬眼望去,心中微沉。
那张椅子,就在李澹的右后方,相距不过三尺,比寻常幕僚的位置更近,比侍从的位置更高。
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。
近到可以听见殿上每一句对话,高到可以让每一个进殿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。
李澹要将他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
“公子请。”引路的小太监躬身示意。
裴照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上台阶,在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坐下的瞬间,他便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如针芒般刺来。
殿内已到了不少人。
文官居左,武将居右,各自按品级落座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见裴照入座,那些交谈声骤然一静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,只是音量低了许多,眼神的交汇却愈发频繁。
裴照垂下眼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中有探究,有好奇,有警惕,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——尤其是来自右侧武将那一列。
脚步声从殿外传来,沉稳而有力。
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尖细的唱喝声响起,殿内众人纷纷起身,躬身行礼。
李澹步入殿中。
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白玉带,墨发以金冠束起,面容依旧苍白,却因这身深色衣袍的衬托,显得眉眼愈发深邃锐利。
他的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仿佛脚下不是金砖铺就的地面,而是他一手掌控的棋盘。
经过裴照身侧时,他的目光没有停留,只是淡淡扫过,便径直走向那张紫檀雕龙椅。
“诸位免礼,坐。”
声音清冷,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众人落座,殿内恢复安静。
裴照坐在他身后,能清晰地看见他瘦削的脊背,以及那双手——苍白、修长、骨节分明,此刻正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微微屈起,像是随时准备落子的棋手。
“今日朝议,诸位有何要事?”李澹开口,语气平淡。
话音刚落,左侧文官队列中,一人出列。
那人约莫五旬,身着紫色官服,面容清癯,蓄着三缕长须,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与圆滑。
正是吏部尚书,张显。
“殿下,”张显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,“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春猎将至,此乃我大梁年中盛典,上承天恩,下示武德,关乎国体颜面。”张显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裴照,“臣听闻殿下近日龙体欠安,太医令亦嘱咐需静养。
春猎筹备繁杂,操劳过度,恐于圣体有碍。
臣斗胆建言,不若由宁王殿下代为主持,一来可分殿下之劳,二来宁王殿下素有武勇,又体恤圣意,实乃上佳人选。“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微变。
张显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字字句句都在为太子“着想”,却暗藏机锋——春猎是展示皇室威仪的大事,若由宁王主持,便等于在天下人面前宣告:太子体弱,不足以担此重任。
而宁王,便顺理成章地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。
裴照垂着眼,却将殿内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。
左侧文官中,有几人微微颔首,面露赞同之色;右侧武将队列中,那些方才对他投来敌意目光的人,此刻却面色各异,有的皱眉,有的沉思,有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而坐在下首的宁王李承瑾——
那是一个身着蟒袍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,约莫四十余岁,颌下蓄着短须,眉眼温和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看上去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,而非一个野心勃勃的夺嫡对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含笑听着,仿佛张显所言与他毫无干系。
然而裴照注意到,当张显提及“宁王殿下”四字时,李承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动作极其细微,若非裴照自幼受训,对肢体语言的观察已成本能,绝难察觉。
李澹咳了几声。
那咳嗽声不大,却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病弱的沙哑,仿佛随时会断裂。
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有的带着关切,有的带着审视,有的则是不动声色的等待——等待这个监国太子,如何接下这一招。
“张尚书所言甚是。”
李澹开口,声音清晰平稳,与方才那几声咳嗽判若两人。
“春猎乃国之大典,上承天恩,下示武德,确需郑重以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张显身上移开,扫过殿内众人。
“然春猎亦需文治以彰德,武备以显威。
孤已命韩昭整饬禁军,一应仪程,自有礼部与兵部协理。
至于宁王叔——“
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下首的李承瑾,唇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叔父年事渐高,春猎围场风沙颇大,侄儿岂敢再劳动您奔波?”
这话说得极为客气,却暗藏锋芒。
“年事渐高”四个字,轻描淡写地将宁王推到了“老人家”的位置,而“风沙颇大”更是隐隐暗示:您这把年纪,就别来凑热闹了。
李承瑾闻言,面上笑意不减,反而愈发温和。
“太子体恤,臣感念不尽。”
他起身,向李澹微微躬身,姿态谦恭,无可挑剔。
然而当他直起身时,目光却忽然一转,落在了裴照身上。
“只是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。
“太子身边这位裴公子,面生得很。
臣在朝中多年,竟从未见过。
不知是何方贤才,能得太子如此青眼?“
瞬间,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裴照身上。
那些目光如芒在背,有探究,有怀疑,有审视,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裴照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绷紧,领口处的“窥天纹”仿佛也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向李澹与宁王各行一礼。
“草民裴照,”他的声音平静,不卑不亢,“蒙殿下不弃,暂居东宫,习读诗书,不敢称贤。”
这话说得谦逊至极,却什么也没透露。
李澹接口,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不起眼的物什。
“裴卿才思敏捷,对边防舆图颇有见解。
孤正欲让他参详北境军务,以作历练。“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骤然微妙。
边防舆图?北境军务?
这可不是一个普通门客该触及的东西。
那是军国大事,是大梁命脉所在,是一个连朝中重臣都需要层层审批才能接触的机密领域。
而李澹,竟要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去“参详”?
宁王眼中精光一闪,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张显则眉头微蹙,目光在裴照身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李澹,似乎在揣度这番话的深意。
右侧武将队列中,有人冷哼了一声。
那声音极轻,却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。
李澹没有理会,只是抬手,示意裴照坐下。
“继续。”
后续的朝议,裴照如坐针毡。
他垂着眼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表面上一派平静,实则浑身的感知都被调动到了极致。
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他身上逡巡,有的明目张胆,有的暗中窥探,有的则借着交谈的间隙,若有若无地扫过来。
那些视线中,有探究,有怀疑,有敌意,也有几道意味深长的审视——仿佛在评估他这个“棋子”的价值与威胁。
而李澹,却如常处理着政务。
户部呈上今年春税的账册,他翻了几页,指出其中三处数目不符,语气平淡,却让户部侍郎脸色骤变,连忙跪地请罪。
兵部奏报北境敌军异动,他只问了三个问题——“探子几时回报?”“粮草可够半月?”“韩昭的布防图何在?”——便将整件事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,末了只丢下一句:“增派斥候,粮草再调三成,布防图明日呈上。”
每一个决策都精准果断,仿佛那些投来的目光、那些暗藏的机锋,都与他无关。
裴照注意到,每当李澹做出关键的反驳或决定时,他的指尖都会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三下。
那动作极轻,若非裴照就坐在他身后,相距不过三尺,绝难察觉。